虽是总角之交,可小时候, 光屁股的二郎最多是倔,哪有这么一双有城府又有杀气的眼?
况且他又做了将军,娶了宰相的女儿,他们压根就不是一路人。他一根手指就能碾死自己,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
三浑儿到底是怕了,毕恭毕敬地坐直了,不敢再胡咧咧,“二郎想要知道什么?我在这地界,是打听得着的。”
裴石神色舒展,将银铤重又放回桌上。
可三浑儿不敢拿了,等着他发话。
“你跟着我们来的?”裴石问。
三浑儿忙摇头,“哪里,我昨晚在这处耍钱,今早才要走,这不是瞧见你了么。”
“输了?”裴石又问。
三浑儿嘿嘿地笑。
裴石不理会,说起自己的事:“听说陈氏两个秀才落了水,我心中可怜,过来瞧一瞧。”
“没让你们进门吧?”三浑儿紧跟着道。
“你知道?”
“我是猜的,但也知道。”三浑儿很自信,又神秘兮兮的,“那两家才出事时,还到处嚷嚷,什么龙脉断绝,老天爷发怒。过了几日,突然就不嚷了,各个关门闭户,连探望的客人都不见——不过这事后,也没什么人上门来探望就是了。”
“怎么就没人探望?”裴石问,“这两个秀才人缘不好?”
三浑儿摆手,“哪里,秀才是读书人,他们又是秀才里的尖子,平日胡三狗四地交朋友呢!若是平时,家里有些事,来探的人都要踩破门槛子。只是如今十里八乡的都传,说是天罚,不教咱们州里出举子,因此先收了他两人去。都这样了,哪还有人再敢与他们家好?”
“到底是人心畏惧。”裴石评了一句。
三浑儿却道:“只是我寻你,还有些别的话。”不然也不敢伸手要钱。
裴石示意他说。
三浑儿望望外头无人,凑了过来,悄声道:“你道他两家起先为什么嚷嚷天罚?是他们派了人到甲水边上打听,并没有一个人认识与他们摇船的船老大!你想想,这不就怪了?水上的人家,彼此都是相熟的,就连远远地望见了船,就都晓得是谁了。可那一条船愣是没人晓得!”
“或许是他们本就一路坐了舟子来。”裴石道。
“不是!”三浑儿道,“一路都打听了,都不认得!”
因此乡人才多以为那是鬼神变作的,为的就是勾了那两个秀才走。
裴石对鬼神之说不置可否,锐利的目光刺在三浑儿身上,很快又不着痕迹地划走,又问:“仵作怎么说?”
“只说是淹死,填了尸格,也就教家人料理后事了。”
其余再问,他便说不出什么,开始东拉西扯谈幼年的交情来。
裴石便不再多留,将银铤爽快地给了三浑儿,教他有事便再来报。三浑儿喜滋滋地应了,沿原路送他们回去,直到登车骑马,走得望不见了,还摸着银铤,留恋地张望了许久,这才回去吆五喝六地又耍起钱来。
·
“你方才一直没话,是在想什么?”
听外头问,文照鸾掀起车帘,瞧向外头骑马与自己齐头并进的裴石。他一手仍吊在胸前,只单手勒着马缰绳,怡然自得的模样,雪霁的阳光洒在面上,淡淡的金色里有出众的气度和神采。
“我在想……”她下巴支在几根手指上,将脸从帘子后全露出来,也享受着着冬日的照拂,“你信鬼神么?”
裴石笑起来:“我信不信,你难道还不晓得?”
“与其想是鬼神,不如想想是否有人蓄意为之。”她道,“但也太过于巧了。我们这儿才折了一个裴秀才,他们那便折了两个陈秀才。恰是这三人在县学里又是出类拔萃的……难道他们在学里有仇家?或是受了什么人的嫉妒?”
“至少那裴吉祥瞧着不像是嫉妒陈氏二秀才的。”裴石道。
文照鸾点头:“是了。我心中有个想法,却只碍着裴吉祥此人。他在这当中像一个绊脚石,奇怪得紧。”
“你说说。”
她便将心中模糊的猜测说了出来。
“从我来时,便再三听闻玉矿断绝龙脉的流言。这样的流言非同小可,一般人是不敢私传的。因此我总觉得背后是人有意为之。这一流言的佐证,便是秋闱脱科;不仅脱科,连人都是横死。这样一来,州人便愈发惶恐,也使流言甚嚣尘上——流言中伤,对谁有好处呢?”
她望着裴石。
笑意在他脸上渐渐淡薄,如被阴云遮住的日光。
“裴氏。”他道。
“因此打从咱们一来,裴宗主便有意无意将话头往龙脉的方向上引,还又带咱们去瞧那玉矿。只是不料想出了变故,他先死了。”所有疑惑,便因此无人对证。
“我倒想起来一事,”裴石道,“张氏叔祖母所说报应,人都说应在裴吉祥身上;说宗主私刑打死了侄儿,自己便受了报应,前后脚死了。这裴吉祥果真有些蹊跷。”
“既这样说,咱们应当还从裴朗查起。我总觉着他的死没那么简单。”文照鸾道。
裴石与她一拍即合,“我昨日已命人去传仵作,他这会子应当带着尸格录簿到裴朗的坟上了。”
她有些不解:“你教他也去上坟?”
“亡人新故,魂灵走不远。”裴石一只手攥马缰绳,引着马慢慢地走,“指着坟头发下的誓,想必他不敢说谎。”
这是什么道理。
文照鸾莫名其妙,但看他老神在在的样子,心中觉得好笑,面上却又绷住了,下了帘子,教车快些走,与他在蔓草连天的野道之上小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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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朗的坟茔起得还崭新可瞧。
坟土平平整整,长阔近丈,前头单有祭台,供亲朋吊唁。文照鸾车马去时,周围正有士卒若干,同着几个匠作扛木头与基石,要在左近盖一间守坟的小屋。
远远地瞧见车马,已有士卒近前,引着他们过来,又有一个穿着靛布襕袍的文士,作揖等在一旁。
裴石问了,晓得他便是今早已来在此等候的仵作,姓张。
两人说了几句寒暄的话,便切到裴朗的事上来。
张仵作道:“裴秀才系与人扭打搏斗时,遭对方匕首刺死,有人证、物证清楚明了。歹人乃是裴家庄裴吉祥,现今也已死了。此案了结,呈子已报州府。尸格、呈供、物证俱在此。”
说着捧出盛放的木盘来。
裴石拿起尸格与呈供,扫了两眼,交给文照鸾,又拿起物证——一把匕首,两面反复看了看。
“匕首刺入胸膛而死。”他道,“刺了几刀?伤口长阔?深入几寸?胸膛何处位置?流血怎样?既是搏斗,可有其余伤痕?都在哪些部位?”
他一气说了许多,张仵作起先还能答,哩哩啦啦的,到后来干张着嘴,唯唯而已,脸也红了。
裴石哂笑:“你做仵作的,怎么尸格还要我教你?只写一句,谁允你结案的?”
张仵作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是卑下做事疏漏。卑下拿去再写一份。”
“再写?”裴石挑眉,“人都入土了,你怎样写?还是你要生造?”
张仵作忙大呼不敢。
裴石又问:“或是你心中还记得?那你说说。”
说什么说。方才都说不出来,这会子又说什么。张仵作还是张口结舌。
裴石与文照鸾对视一眼。
裴吉祥的那张呈供,也是简陋得紧,不过草草拟了几句供认**不允、杀人害命的话,落款上按了个鲜红的印子,就是裴吉祥的画供手印了。
裴石叹了口气,“那就只能——开棺验尸了。”
连将士和匠人们都吓了一跳,忙都来劝,道死人落葬开棺,大为不吉;非但不吉,教上峰晓得,一道劾奏上去,严重是要丢官的。
文照鸾在旁冷眼观那张仵作的气色,变了又变;众人劝说,他也跟着劝说,又自告罪,但慢慢心落定了的样子。
她便与裴石小声道:“这案子已捅给天子晓得了。这样的尸格,你我都能想到敷衍,呈上去教天子见了,更是要恼。与办事马虎相比,开棺虽然不吉,但系补过无奈之举,我回去细细与父亲讲一讲,他具奏了给天子,天子会体谅的。”
话声虽小,恰好能使周围都听见。
张仵作冷汗渐渐下了来。
裴石又向他略作宽慰:“这是你无心之失,我替你遮掩便罢了。你往后做事,不可再马虎塞责,像这‘“匕首刺入胸膛而死’的草草尸格,万不能再写了。”
说着,教人做开棺的准备,头一件便是到裴家庄上,报与苦主戚芸晓得。
第59章
士卒答应去了。
这一来一回, 便要到晌午过半。这期间,裴石着人取来锹、铲、斧等物,好在工具趁手, 都堆在搭屋子的木料旁,拿来便能用。
张仵作得了裴石的保证, 不仅不放心,反倒更紧张了, 数次欲言又止, 眼巴巴望着裴石, 却又不敢与他真的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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