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嫁日常_烛泪落时【完结】(84)

  “我不惯……”裴石急忙起身拦她。

  她回过头来,眉眼弯弯,晨曦都不如这一笑明媚,“夫君,坐着。”

  说罢,叫进两个廊下的婢女来,一左一右地夹着裴石坐着,喂他饭菜,又吩咐:“务必要侍奉得利索,不能教将军饿了去。”

  两婢女应了,于是开始布菜、喂饭,生怕慢了喂不饱。裴石被夹在中间,只得一气儿地吃喝。他吃得越快,那二人喂得越快,一边喂一边赞叹:“将军真是好食量,无怪乎能做将军!”

  裴石差点被噎死,只得腾出完好的那只手,给自己大口吞茶。他幽怨地瞟文照鸾,发现这个刁钻强梁的美人正笑盈盈地享用她自己那一份早食,斯条慢理,好不逍遥。

  用过了早食,药也就煎好了。文照鸾吩咐一声,就要婢女继续与他喂药,唬得裴石连连摆手,不由分说将她们打发下去,自个儿接着药碗,仰头一股脑喝了。

  “可还好些了?”她又原话照问一遍。

  裴石忙点头不迭,“好些了,好多了!”

  说着手腕子在吊着的绢片里晃了几圈,教她看。

  文照鸾噗嗤一笑,不再作弄他,与他说起玉山的变故来。

  “这一遭也是万没料到。原想着去瞧一眼,心里有个数,哪成想遇到这种事。”她道,“我先前还疑心裴宗主有意将我们往玉山龙脉的事上引,谁又能想到他自己倒先遭了不测,无论他意图如何,这下总成了空了。”

  “咱们还是将戚氏的案子再捋一捋。”裴石道,“许多事我心中都有疑惑,只是一时不知从哪里下手。”

  文照鸾沉吟片刻,“既如此,咱们不若先去望一望戚娘子。”

  “我教人守着了,她一旦好些,有人来报信的。如今去又做什么?”

  “我总得亲自去瞧瞧才安心。况不单为她。”她道,“你也听说了陈氏的两个秀才翻船身死的事,我想去他二人处瞧一瞧。这事透着蹊跷。据说他们是在南边的丰阳县一处河心出事。那河唤作‘甲水’,是沔水的一条支流,这时节寒冬腊月,正是枯水的时候,如何就轻易生出大浪,连船都翻了?”

  裴石惊奇地望着她,赞道:“我从前道你对南海诸国很有了解,没想到,商州附近的地理形势你也这样熟悉!”

  那是因为惊鹤从丰阳县有信来,她想瞧一瞧他待过的地方,这才兴致勃勃地寻来州志地理图,遍看了一巡。

  这话她并未对他讲,只是笑了笑,默认了。

  裴石觉得她的话很有道理,思索再三,当下便应了。于是备车,二人再度往陈氏那边而去。

  ·

  戚芸所住的那户人家,这一段时间已搬去别处,把前屋后院都留与照看的大夫、看守兵卒与拨来侍奉的几个妇人奴仆。

  所有人都忙前忙后,很有活力——除了戚芸自己。

  文照鸾二人到时,她正躺在烘得暖和舒适的内室里,双目紧闭,面色蜡黄。有妇人不时捧起她的头来,喂些姜茶。这时戚芸便模模糊糊地半睁开眼,勉强吞几口,便又倒回床上。这一番起坐,就要折腾出一脑门的汗,虚弱至极。

  瞧见了他们,她起先认不出,却再三又睁开了眼,皱眉回忆,半晌,忽然抓住文照鸾的手,双目已然深陷,干裂的唇也哆嗦不住,声若蚊呐:“那位,萧副都尉……他的恤银……”

  “按例五十两,已都拨了。我自己额外添五十两,他家老小这几年能保得过。”裴石道。

  文照鸾抚了抚她的手。那只手冰冷、无力,闻得裴石的话,慢慢松开,跌落回身旁。

  戚芸不知是睡还是又昏了过去。

  见此,文照鸾不再扰她,递了个眼色与裴石,二人一同出到外间,向大夫问情况。

  大夫道:“刀伤虽不登时致命,却流血过多,能保住命到今日,已是万幸了。她这热是外邪入体,若能挨过这几日,慢慢平和下来,也就得活了。”

  说罢又宽慰,道今日不似昨日烧得糊涂,可见是转好了。

  文照鸾叹了口气,请大夫尽心医治,又说了些费心的话,便同裴石一道离开去了下一处。

  ·

  下一处是两位陈秀才的家。

  这二人家宅都在陈家庄不远处,远远地望去,屋舍还严整,只是门庭冷落,连个屋前扫雪的人也没有。

  他们到得第一个人家,扣了几下门,里头才懒懒地出来个老家人,一问,是旧年的老仆,如今看守家宅;原先几个雇的奴仆都走了,家中主母带着剩下一个婢女,一候主君发葬,便回了娘家。

  人情冷落至极。

  裴石又问了些话,那老仆兴致缺缺,有几分严防着不吐口的意思,只是道:“二位到别处去打听吧。”

  二人无法,只得别了他,又到第二个人家。

  那一户家中的娘子倒还在,只是连门也不给开,只有个小儿子在门缝里觑着小眼睛,偷偷地打量他们。

  裴石说明来意,又报明了身份,料想门必得开了,又不料里头虽一时没了话,冷着冷着,忽然秀才娘子在里头哭闹起来:

  “你死鬼去得利索!留我们孤儿寡母在阳间受人指指点点,我妇人紧门闭户,是哪一点对不住你家,要受这门子气?当初教你在家待住,你没常心,如今一总做了地下的鬼,你若是阴魂有灵,也护佑护佑我们孤儿寡母!把那些嚼舌根子的一发勾了去!我的夫啊——我真苦啊——”

  而后便要寻一根绳子上吊,把个小儿子吓得哇哇地哭。大女儿拉开一条门缝,红肿着眼睛,劝他们走:“我们没什么好说的,父亲不幸殁了,母亲伤心太过,请将军体谅些个。”

  说着,把门阖上,再不开了。

  二人弄了个无功而返,只得悻悻然离开,打算再顺道瞧一瞧陈伯昌一家子。

  马车才启程没多远,后头便追来个细瘦龌龊的人,眯缝小眼,毡帽上脏一块补一块,衣袍也邋里邋遢,却像他们招手,嘻嘻笑着很熟稔的样子。

  裴石勒住马,车夫也将马车停下。那人上前,仰头瞧着裴石,一双眼显得更细小,嘴却张得老大:“裴将军,还认得我不?”

  裴石打量半晌,只觉依稀眼熟,“你是?”

  那人把嘴咧到耳根,也不说,只是道:“你再瞧瞧!”

  若换了脾性差的,见了这副涎脸的模样,早一马鞭抽上去了。裴石耐心好,果真在他脸上又望了望,终于辨出几分:“你……裴,季?”

  “是我!”三浑儿乐得跳一老高。

  见裴石识得了,他便主动来牵了马辔笼,不由分说,往道旁一处过去,一边走一边絮叨:“还记得咱们小的时候,是光屁股蛋子撒尿和泥的交情……多年不见你啦,你发达了,做了大将军,却还能认得我裴三郎,真是……嗐,我说不出的高兴!”

  文照鸾从帘缝里瞧那人行迹,小声问裴石:“这一位?”

  “无事,你坐着。”裴石道。

  便任由三浑儿将二马一车拉到了不远处的一间茶铺子。

  铺子前头烧着热水,摆了几个热茶瓶,冒得一股子粗茶味道。裴石接文照鸾下了车,二人一并随他往里去。

  里头又夹着油哄哄的烟气、人身上的汗味,生熟的皮子味,混杂在一起,文照鸾不由得掩鼻。三浑儿见状,向那赔笑的店家道:“胡梭子,瞎了你的眼!这位是京里来的大将军!是我过命的兄弟!要不是我,你们请得来么?还不快收拾了上座!”

  胡掌柜便点头哈腰的,一面道“这想必就是裴大将军”,一面奉请他们到里头一间最幽静的小别院喝茶,自己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一路穿过前后堂,三浑儿大呼小叫,豪言壮语不知撒了多少,就教茶坊里外的人都伸头来观瞧,各个咋舌,他便愈发地得意,迈着阔步,又不快走,同着裴石二人到别院了。

  裴石倒不介意他狐假虎威,坐定在别院的雅间里,开门见山地问:“你把我带来此处,想必有些话要说?”

  三浑儿笑:“没有外人,我就僭越叫你一声‘二郎’?”

  第58章

  裴石摆摆手。

  三浑儿见状更高兴, 脸上油光红亮的,“二郎,你我是什么交情?咱们好的时候, 哪有外人什么事儿?也就是如今,裴家庄的人势利眼, 拜高踩低的,我又穷, 没个盘费去京里走动……”

  “罢了, 你有事, 就说。”裴石不耐听他拉扯,径直问, “我不与你客套。缺钱了?”

  三浑儿的脸本来就喜气,听了这话, 更是惊喜得犯了红光,嘴里像含着烫嘴的饺子, “嚯、嗐……哎呀,说哪里话?啧……气运是差点。”

  裴石笑了笑, 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银铤, 搁在桌上,“咚”地一声脆响。

  三浑儿的眼就跟着银铤在桌上, 半晌拔起来,涎着脸就来抓。

  裴石又将银铤拿开, 看着他。

  三浑儿舔舔嘴唇, 咽了一口唾沫, 对上他目光时,又忽然有一些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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