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石便问那哨兵:“查得这样干净,是这里规矩向来如此么?”
哨兵“哈”地笑了一声,拱手道:“得罪,但上头有命,我们奉命而已。”
于是任车辆放行。
过后,文照鸾道:“你可见他那双手?”
裴石想了想,醒悟过来,“是了,便是兵卒操练,也不至那么多新伤旧疤。倒像是……”
“役夫的手。”她道。
于是裴石又回头向外瞧了瞧。
那几个哨兵正在说话,有对着陈氏马车指指点点的,都不甚恭敬的样子。
“的确不寻常。待会你跟好了我,免得生枝节。”他叮嘱她。
文照鸾应了,又见他到后头那辆车子里,与随来的一个副都尉说了什么,对方干脆利落,下车要了一匹马,沿原路折回去了。
车马此后便一路通行无阻。渐渐地,林木掩映间,又显出了连绵的低矮屋舍,大多是茅草盖的,也有几间石壁的屋子。再前头一段,一处稍高的岗子上,起了一座细直的木楼,像是眺望所用。
很快有人来接应,把辎重车成列地赶走,向那里屋舍过去。
裴石等人下马,由陈述带着,又来了几个此间的管事,点头哈腰地往一处修整得最好的房舍里去。
裴呈毕竟上了年纪,一个时辰颠簸下来,已有些腰骨吃不消,枣木拐杖都拄得有几分抖抖索索。他下了车,先问陈述:“世侄,往常似乎不是这些规矩。怎么如今连你也要任凭搜检?”
陈述道:“还不是有些宵小弄的,要么偷鸡摸狗,要么带些不相干的人物来,搅得矿上不安。裴翁担待了。”
文照鸾此时稍稍舒展筋骨,虽空气格外清寒,却自有一股子新鲜,遥望着苍山雪色,期间似乎有人影叠叠散散,应当是正在山道间采玉的民夫。
她眯起眼眺望,看得不大真切,但望见众人动作,并不热切,还带着几分散漫,仿佛隐士于山间樵采一般,很是自在。
她曾闻听人讲,役夫们无论凿运河、开山道,都是苦不堪言。执事或打或骂,将人作畜生使用,以致累死、伤死者无数。
这样看来,陈氏对待采玉的民夫,倒还算体贴?
“对了,”她想起来,问裴石,“方才你教那副都尉回去,又是做什么?”
周围人多眼杂,好在他们夫妇私话,并没有人有脸大喇喇地旁听。裴石扫视山景与众人,凑近她耳边几分,轻轻吐出两个字。
文照鸾微微变色。
他说,调兵。
·
陈氏的宗主讳伯昌,字泰之,是个矍瘦的老叟,不苟言笑惯了,眉间刻着几条深深的皱痕,因此有几分凶相。
几人来时,他放下手中事务,迎接出来,与裴呈草草寒暄几句,当听闻得裴石夫妇的身份,面色遽然有些变化,竟当着人面,训起儿子来:“越发地不晓事体了!这是什么舒坦的地方,你请他们来做什么!”
裴石还没说话,裴呈就先不高兴了,“当面不教子,泰之这是做什么?”
陈伯昌耷拉着脸子,不知为何有些愤愤,还想训他儿子些什么,好歹吞了回去,“山间没有好饭菜,又逢着大雪,眼见着要封山,我就不留众位在此喝风了。回头教犬子在庄上摆了酒席,再慢慢地叙一叙吧。”
裴呈花白的胡须抖了抖,不知是不是气的,回头只望着裴石。
对方单刀直入,裴石也就不兜圈子了,径问:“我听说州城间有流言,道玉山龙脉断绝,有所妨害。不知老世翁可有耳闻?”
“自然是无稽之谈。”陈伯昌道,“乡人草莽,信那鬼鬼神神的。我这玉山哪里又有什么龙脉?说到坑害脱科,岂不是他们自己读书不用功,反推脱天意?”
“流言实与不实,端看声势如何。若是声势大了,上达天听,到底不是什么好事。”裴石道,“我这一回从京城而来,原是为了查探族中秀才遭人害命一事,但既然听闻了这样的流言,少不得问上一问。日后倘若圣上知晓,又传了我来问,我也好有个答对。”
陈伯昌这两日都在玉山,尚不晓得凶手已明的事,皱眉片刻,叹一声,“那好,这儿有座望火楼,是极容易望见玉山气势的。我与将军到那处走一走,指给你山势走向,将军便晓得,那根本就不是什么龙脉了。”
说着,叫了几个结实强壮的家仆,各执了佩刀长棍,护着几人,来到外头。
他所指的,正是文照鸾方才所见的高楼。
几人随他来到近前,先上了岗子。
雪仍不停,凛风刀子似的,细细割着登高人的脸,割得眼睛发酸,脸也僵硬。陈伯昌先扶着栏杆,上了几阶木梯,又回头嘱咐他们小心,“这楼虽则稳固,却到底承不住这许多人,随从们留下,我与将军几个上楼去看。”
说罢,蹬蹬地走了上去。
文照鸾教两个仆妇留住,自己同戚芸跟着裴石上楼。木梯在天寒地冻之中,绷得有些发紧,脚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
陈伯昌是个急性子,才登了望火楼,便指指点点,讲那山川地势。他想是登过许多次回,对附近熟悉,因此讲来头头是道。
文照鸾顺势俯瞰,望见下头成片的茅舍,不知在风雪中能抵御几分寒冷;又见苍山连绵,却在山坳当中斧凿似的拦腰砍断,山势急转直下,那是长年累月开凿山石的结果。断壁之间开了山道,连贯弯折,从此看去,极其孤险。
山道之上有民夫,宽阔处推着独轮的木车,险窄处只能背负竹篓,上上下下,运土负石。
“采玉虽险,他们身上穿得却也暖和;一趟下来,都在山下歇脚。陈翁慈厚。”裴石与她望的是同一处,忽然开口。
陈伯昌正高谈阔论,蓦地被打断,一时间没了言语,而后才道:“体恤民夫,该当如此。”
文照鸾却“咦”了一声。
众人顺她目光方向望去,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离得近出,一条山道之上,有个不同寻常的魁梧身形之人,腾空拎着个戴毡帽的人,做势要将他扔下数丈的悬崖。那被揪住的手刨脚蹬,想见其恐怖欲死。
“又是他!”一个陈氏子愤愤地嚷出。
但见那人手臂一收,将对方拉了回来,叉着腰大笑,还朝瘫软在地上的人踢了一脚。旁边围观之的民夫一齐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山响,传到了望火楼上。
裴石问:“那人是谁?好蛮横的力气。”
“是个惯常闹事的。”陈伯昌轻轻揭过。
低矮的屋舍处,陈伯昌所暂居的那几间石壁屋后头,骡子、驴子、牛拉的辎重杂乱聚在一处,正等着仆从一一卸车。有几个民夫守在那处,被殷勤热络的仆从拉去了喝酒。仆从们继续一一扛下麻袋,搬运进屋子里去。
山道地势比望火楼只高不低。道上那人拿戴毡帽的督工寻开心毕了,俯瞰山下,一眼也望见了成群的辎重,不大一会,叫了几个人一道,匆匆下了山道。
陈伯昌眼见此,面色大变,顾不得再指点龙蛇,扭头下楼,问长子:“东西都带上了么?”
“都带了。”陈述一边大踏步,一边回他父亲的话,“只等装点了院工们……”
陈伯昌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只催促:“快去、快去!”
文照鸾直觉要生起事端,裴石也早料到,低声问裴呈:“今日他这里有什么变故么?”
裴呈却一问三不知:“变故?哦,你是说龙脉一事……”
他还茫然着,裴石晓得问不出什么,不候他说完,拉着文照鸾,跟上陈氏父子几个走了。
才到后间,陈伯昌二话不说,钻进屋中,那里早已摞叠得齐齐整整。他命叫来所有的家仆护院,乌压压人头共一二百个,围得院子水泄不通;而后带头将些麻袋拆了,招手唤众人:“每人一件,拿着听我号令!”
旁观的文照鸾吃惊无比,顺着脊背窜上一股子凉意。
麻袋里有些粮草,更里头藏着的是横刀、弓弩和铠甲。
裴石顾不得其他,夺步上前:“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伯昌额角早已生出密密的汗,到此时瞒也瞒不住,口气恶劣下来:“将军瞧不见么!役夫们谋反!”
回头又骂儿子:“你们自作主张,他们有来无回可怎么好!你们快带了他几人,藏到窖子里去!”
还没来得及动作,兵甲也还没来得及发散,外头便有了一阵闹嚷。陈伯昌示意先掩了兵器,挤开众人,来到院中。
倏然一个魁梧狰狞的大块头堵在了院门口,生生压旁人几个头,周围一群小鸡仔似的家仆见了他,自发地层层叠叠往后挤,像一圈涟漪散开似的,为他腾出了几步之地。
那人伸开蒲扇大的手掌,还将人往外拨拉,又指着里头才出来的陈伯昌,咧开大嘴,粗声浑厚,直冲云霄,“陈老丈,发月钱了?”
说着,拍拍身旁没来得及搬进屋的辎重麻袋,拍出一股子尘烟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