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嫁日常_烛泪落时【完结】(76)

  那后角门大敞着,好些个家奴院工肩扛手捧着进进出出,瞧着都是米粮与布匹,正往剩下的辎重车上摞。有几个穿锦衣的,瞧着比管家更体面,正各处指使。

  裴呈教车子停下,先老态龙钟地下得车来,唤道:“循正,你们这是做什么?”

  为首的一个中年人,衣着在众人中格外华贵,在从人为他撑的绸伞下转过头来,望见是他,先揖了一礼,道:“裴翁怎么亲自来了?是从此路过还是?”

  “昨日下的书贴,回道你父亲不在家。想是他定然有事恼了我,因此不见。”裴呈呵呵地笑着,可话里带着股子阴阳怪气,“我今日便将我家二郎与郡主贵人捎了来,一同来会一会陈翁,他总不会还不见了吧!”

  对面说话的是陈氏的宗子陈述,闻得车中是京城来的贵人,忙迎上来相见,又是作揖又是口称“怪罪”,瞧着倒很有礼节,并不像往日里裴家人来口口声声说的“陈氏子弟皆飞扬跋扈”。

  裴石便也下车,又亲自接了文照鸾出来,两下里见过了,问起辎重车的缘故。

  陈述道:“每月的二十日是我家去采玉的矿上放米粮,这回风雪大了,怕路不好走,因此早两日送去。将军如何亲至,可是为京中那一起敲登闻鼓的事?”

  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裴呈面上十分无光,只得岔开又问:“陈翁最近身子可还康健?”

  陈述便答,说父亲身体十分硬朗,因此昨日亲自到得矿上,还宿在了那里。

  两人一来一回,陈述便教几个弟弟通知阖府人,要摆开筵席,款待贵客,又将裴石与文照鸾一行迎到了前头,从中庭正门而入,到花厅喝茶叙谈。

  恰好此时,一个副将快马执鞭地从外头奔来,报说昨日在裴朗的坟前已凭吊了一番,今日又请来了僧道做忏、打醮、念经,阴阳生也算了吉日,一切准备就绪,只待裴石一点头,立即就要重磊茔台。

  裴石吩咐了一番,那副将便去了。

  陈述在旁看得明白,便问:“将军此一回前来,原是调了本州的兵马?”

  “不错,是支了折冲府的一些兵将。”裴石笑道,“阁下好眼力。”

  裴呈眯起了眼,“世侄,咱们这样有体面的人家,可不敢妄交兵类啊!”

  陈述扯了扯嘴角,仍很恭敬:“裴翁说的是。我并不识得那位都尉,不过听他口音,是这一带的人,又佩得折冲府的横刀,想来是本地的都尉了。”

  又一番扯皮来回。

  陪座之中,有一个年轻一些的,是陈述的兄弟,借此开口:“我父不知裴将军归乡,如若知道,必定就不出这一趟,而要去府上拜会。”

  “哪里,客气了。”裴石顺口应承。

  那陈述与众兄弟们已在面面相觑。

  说话的陈氏子接道:“——既然将军来了,就没有空回的道理。为何不与我们一道,去玉山一观?”

  “这不大妥吧。”抢答的是陈述,维持着一点尚得体的笑容,“哦,我想着雪落了一夜,道路必然泥泞难行,将军又携了乃眷,金尊玉贵,怎么使得?”

  “使得的!”那陈氏子还道,“长兄忘了?去山坳的路才修整过,怎么不好走?”

  陈述没话说了,但还拿眼风暗暗地剐这个弟弟,恨得要命。

  裴石略望一望文照鸾,后者微微向他点头。

  他便笑着应了,“那便请同行,一则拜会宗主陈翁,二则瞧一瞧那天生的玉矿。”

  陈述与弟弟并不同心,又来劝阻。而裴呈一口一个“世侄”的,将他堵了回去,并问:“难道其中有什么缘故,咱们外人不便?”

  陈述又言讲不出来。他见几个兄弟私下里交头接耳了一阵,有几人被说服了,反来劝他,没法子,只得磨着后槽牙答应了。

  说去便去,去得早了,回来还不至雪夜昏黑,也赶得上家宴。

  裴石等人还坐方才来的马车,陈述又为余人将牛车改换了,辕头套了自家的马,跑起来便快一些。

  就这样,裴氏与陈氏,各自乘坐马车,沿着方才辎重行进的方向,出了裴家庄。

  运辎重的木车能有多重,虽先发去,不上大半时辰,便被一行马车尾随赶上。

  此时早已出了裴家庄的青石路,到了砂石铺垫的土道,也还不算寸步难行;可毕竟雪水混在泥沙里,又没冻得硬实,几百斤的辎重一过,就有凹陷下去的。道路渐渐颠簸起来。

  文照鸾与戚芸、随来的使妇坐在车中,直感到车下震荡,只得各个扶稳板壁忍耐,听着外头驱赶牛驴的催促之声,也不知行到哪里是个了结。

  正晃晃地想着心思,忽然猛地一歪,险些被丢出车,紧接着是身边人的惊呼、外头人的怒斥,以及老牛疲惫的哞哞声,慌乱起来。

  “怎么了?”文照鸾好容易稳住身形。

  车身倾斜得狠了,两个妇人先攀着下车,又小心翼翼地将她与戚芸搀了出来。

  向下一望,却是马车的轮毂早已折断,一旁还倾倒了好几麻袋,鼓鼓囊囊的,似乎是米粮。

  两三辆辎重车碰在一起,车轮陷进冰雪洼子,不仅撞得她们的马车散了架,车上一堆辎重也丢进了雪泥之中,污得瞧不清颜色。

  驱车的几个役夫吃力忙乱地搬了麻袋,重重摞回车上,将断开的油布绳子重新系紧,这才赶着牛,气喘吁吁地又往前走。

  同行的人纷纷下车,见她无恙,皆都松一口气。陈氏子弟呵斥了半晌役夫,眼见着马车坏得彻底,要命人再去赶一辆来,只是耽误功夫。

  说不得,只好腾出一辆马车,令女眷坐了,那几人去挤上一挤。

  裴石借了这机会,向文照鸾道:“委屈你,与我同乘一程?”

  不比布衣百姓,夫妇在外,任得怎么同乘谈笑;文照鸾这样世族大家出身,出门时是不能与夫君同乘的,再如何恩爱,也必得分坐两辆车子。

  这一点裴石清楚,但文照鸾并不介意,由他搀扶着,便登上了他的那一辆马车。

  于是接下来的路程,夫妇二人同乘,面面相对,互相心里都有些隐秘而细微的愉悦。

  裴石与她说正事:“陈氏的子弟,对于咱们要去瞧那玉矿,态度有些奇怪。”

  文照鸾点头,“你觉得如何?”

  “宗子本不情愿,他的弟弟却力荐咱们前去。”裴石道,“那里藏着什么,能使他们兄弟不齐心?”

  她望一望他,心里思忖。

  “也许不是那里有什么,而是你身上有什么,才使得他想你去。”她道。

  “我身上能有什么?”他失笑。

  文照鸾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眼,瞧得裴石慢慢觉得有些耳热,却还想追逐那目光,叫它在他身上多安放片刻。

  那一段横波秋水的目光终究是收回来,他放松却失落之余,忽听她道:

  “起先是没有的——直到那折冲府的副都尉来而又返去。”

  裴石恍然。

  “那又有什么,难道他后知后觉,才想到要巴结我?”他道。

  文照鸾笑啐了他一口,“他倚仗的是艳倾六宫的陈淑妃,势力比你大得多,巴结你?”

  裴石不说话,盯得她清丽的面容久了,又有些脸红,教她瞧出来了。

  “你热么?”她问。

  他摇摇头,无事咳了几声,撇过头去瞧帘子外头,半晌不见她说话,又回过头来,再回过头去,还看两旁叠嶂山雪,却有一句飘飘地丢下来:

  “不如你。”

  文照鸾瞪了他后脑勺一眼,也扭过身去,瞧这一畔的帘外。

  车里确是有些热。

  【作者有话说】

  更新*4

  我真的支棱起来了,惊叹!!

  第52章

  玉矿离裴家庄有些路程, 夹在两山的山坳子里。这山就叫做玉山,两座一样的称呼。

  靠近了玉山,每逢一段, 文照鸾便遥见一二个穿着半旧絮袄子的人,戴着苇子蓑笠, 瞧不清许多,只隐隐像个乡人, 瞧见了车队, 一溜烟跑走一个, 往山坳子里不停步地去了。

  “倒像是斥候传信。”裴石道。

  这就说了笑了,又不是战场, 哪来什么斥候。

  马车继续向前,沙土路仍然颠簸, 但墨色的松林掩映间,露出了凿山的痕迹;再往前, 他们路过了零星的一些茶酒铺子,里头有粗夯的汉子喝酒聚赌, 闻听车马辚辚之声, 都把眼来盯着他们,直到车队过了, 这才扭回头来继续闹叫。

  饶是如此,周围这几间乡不乡、村不村的屋子, 也显得格外冷落。

  马车继续向前, 最终来到了山坳的入口。

  入口处设着卡子, 有人守在卡子前,远远地见着他们,就叫停了车马。

  文照鸾觉得有些奇怪, “总有哪里似乎不寻常,我却说不出来。”

  裴石点点头,“陈氏主家的马车,这里人应当熟悉,怎么还要停车查验?”

  说话间,已有几个哨兵,一一查验了车马,连裴石这一辆在内,都半挑了帘子,或是向内张望一圈,或是敲敲板壁,搜检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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