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嫁日常_烛泪落时【完结】(73)

  只是裴呈面色很不好。张氏正要问,裴呈只是摆手,又教:“你拿出五千两银子来。”

  张氏吓了一跳:“青天白日的,问我掏这么些做什么?”

  “教你拿就拿,不要罗唣!”裴呈突然怒斥,重重跌坐在床帏里。

  张氏心里委屈,又少不得替他宽衣脱靴地奉承,“要钱做什么呢?上一回……那后一笔银子不在少数,我勉强才凑齐了,如今才备得了在床格子下,这会子又要五千,一时间哪里凑得上手?”

  裴呈也晓得,只得道:“你想想法子,不成就把明年的租子早些催交了。明日我有用处。”

  “今年的也才催齐呢,再催,年不过了?”张氏道,“真这么着急,床格子下的二千两……不若先挪来用着。”

  “也只得如此了”。裴呈深深地叹了一声,觉得年老气衰,昏眩起来。

  就这么,老夫妇俩说了几句,便接了前半夜睡。张氏睡得深沉,可裴呈却怎么也睡不安稳。

  正昏沉间,却听窗子外几声窸窣。不像是猫儿鼠儿,反倒像窗棱子碰打的声音,惊得裴呈又睁了眼,心慌如鼓,咚咚地总觉有事要发生。

  果然,窗子那里又传来几声咕咚,竟还有衣角摩挲的异动。裴呈猛地一惊,当下起身,摸索着靠床边的枣木拐,仓促披了衣裳,借着半明不亮的模糊月光,巍巍地走到外间,毛发都悚立起来。

  黯淡的月色一闪,他瞧见一个影子黑沉沉地翻过窗子,将外头寒凉的月色放任进来一刹,很快又阖严。那阴影蠕动得像一只扭曲的兽,裴呈生出了一种它将要张开黑洞洞的口,将自己摄入其中的悚怖感。

  他张了张嘴,可不知为何,又没发出声响。

  “大伯,是我!”那兽也张开嘴,吐出了窸窣的、粗糙的轻响。

  静静的夜,他们谁也没有惊动,连内间的张氏都睡得无知无觉,可裴呈觉得,这一夜简直慌乱得像梦魇。

  “你、你!”他上前两步,到底又不敢去搀他,只得倚在拐上,许久没有过的语无伦次,“不是教你走了么,你回来做什么?你要害我么!”

  黑影渐渐有了形体,是来人舒展了身子,在冷清的月下显示出轮廓,不十分高,也不十分魁梧,却到底是个青年人,有老者难以企及的筋骨与气力。

  是他本房的侄儿——裴吉祥。

  “本待要走,可——”裴吉祥回答,“没钱呐。大伯,我精穷呢,走不了。”

  裴呈又急又恼,害怕惊醒了夫人,也顾不得年迈,拉着他,从门出了屋子,顶着寒风,来到旁边厨房的一间小屋,在冷锅冷灶间,与他说话。

  “我才把与你的七十两银子呢?你怎么说没钱?”

  “输了——才几个钱!您别恼,气大伤身!这不是又回来寻大伯,问问大伯有主意没有么?”

  裴呈气得倒仰,因在隔屋里,说话声也大了三分,“主意?我有什么主意!我就不该心慈念旧,纵你这祸害!当日就该把你扭送了官府,也免得我受这牵连!”

  “大伯出手帮忙,就该帮人到底。”裴吉祥似笑非笑,全不似求人的模样,“我当日把那小子扎了,你若那会子解了我,也没如今这事。可到底是自家亲人,我如今回来,大伯您总不能干看着不管。你纵走了我,咱们是合谋呢。”

  他着意将“合谋”二字咬得清楚而分明。

  裴呈心里猛地一突,当下失了水准,“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侄儿当真精穷,你再把我个一二百,我保证不再赌了,这就滚得远远的。”裴吉祥道。

  裴呈紧盯了他半晌,终于恨恨一点头,“也罢!”教他等着,自己去拿钱。

  走几步,回过头,隐隐瞧见那丧门星的侄子翘着二郎腿,很得意似的坐在厨房里。他心里也不知是后悔还是后怕,又渐渐生出一点狠意来。

  若是平时,倒无所谓,一二百银子买平安,给也就给了;若是他一走了之,走也就走了,再寻不着踪迹,也就抓不着把柄;

  可他就回来了,又在这要紧的关头,若教他泄露个只言片语,岂不断送了他满门?

  怪只怪,催命鬼追得急,不教他瞧见明天的日头。

  裴呈无声冷笑,苍皱的脸上露出一抹阴气森森的鬼意。

  第49章

  府兵营里一夜宿了, 天明时,文照鸾仍旧做郎君装束,为的是行走方便, 待领着戚芸出来,见两个壮年的妇人早已等候在厢房外, 口称是奉了都尉将军的命,来做粗使;又请二人到了一处营房的正厅, 在那里, 瞧见上首几人说话, 主座的正是裴石,已换了一身鸦青的圆领袍, 腰上浅金角带,足蹬一双乌皮六合靴, 仍是便服,却又勾勒得修挺俊阔, 飒飒然有武将的风采。

  侧座一人,便是本府的折冲都尉, 又往下是其余几名副都尉, 俱各穿了甲胄,一副领命恭听的模样。

  裴石这头早已合了鱼符, 只等着点齐府兵,仍旧在营中待命;都尉又指了四名副将, 教跟从裴石左右, 以备听用。

  见了文照鸾, 裴石便连眉梢眼角都飞扬起神采,忙撇下众将,迎下阶来。

  “昨夜睡得还好?”他问。

  她点头, “你辛苦。咱们这就出发?”

  裴石道不忙,要先带她去用早食。文照鸾摆手,“带几样在路上用就好。还是先做正事,早一些,以免横生枝节。”

  裴石便一切都依她,带了四个副都尉,连那二名粗使妇人,一并跟车去了。

  一路不上三十里,赶在日上三竿,终于来到了裴家庄。

  这是文照鸾头一回出京,也头一回望见京畿以外的庄户人家,虽是严冬时节,枝枯叶败,没什么新奇可赏,到底寒天连着苍水,家家户户茅舍篱屋,孩童在门前玩耍,别有一番生趣。她望着望着,便有些入了神。

  直到车马停下,早有人迎出多少步来,慌慌张张的,又喜气洋洋,她这才发现,后头尾随着已聚了不少的人,男女老少,还有抱着吃奶的孩子的,俱都望着他们一行,新奇而又害怕,交头接耳。

  前头迎来的几个,当中簇拥的是一个头脸整齐、形容矍铄的老者,拄着杏色的枣木拐,激动之色溢于言表,甩开旁人的搀扶,就来拉裴石的手,“二郎怎么忽然来至?果然今日有团圆之喜!二郎啊……”

  说着,哆哆嗦嗦地就在他头脸肩臂上一顿摸索,仿佛眼睛不能见,要把他用手全摸一遍,摸着他全须全尾为止。

  周围议论声大了起来,围观的庄村人大多欢喜,有年少不认得的,还有家大人指着与他道:“这就是咱们裴将军!他原是过了的裴三的儿子,如今是朝廷的大将军了!他家可也还在呢,就东头那座六进的宅子,喏、喏……”一面说,一面向东边望不见的一处努嘴。

  也有人悄悄地道:“东头那间不是四祖公家么?西头那一间破落的才是吧……”

  就有人来捂他的嘴,不教瞎说话,又都把一双双眼睛瞧在那几个生人身上,一同欢喜又害怕地瞧热闹了。

  因是突然来到,族里没有准备,宗主裴呈便忙不迭地一气吩咐,又教宰杀猪羊摆酒,又教请鼓乐班子、戏台子来庆贺,还拉着裴石往家去,一定要他在族里过了年再走,丝毫不问几人前来的因由。

  那裴季也在人群之中瞧热闹。旁边的人捅他揶揄:“怎么,前些时当掉的夹袄又回来了?你想必是奉承裴将军得来的好处!”

  “却也差不多。”三浑儿撇着嘴笑,把全副心神在这一位上放三分,那一位上却又放了七分。

  那一位文照鸾坦然地接受各方注视的目光,举手投足,好不拖滞,另有一份连裴石也难及的利落娴雅。

  裴氏宗主一面携着裴石往家走,早也已注意到文照鸾,只是人老心钝,一时也只觉得眼熟,却总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思忖着等裴家小子引荐,却半晌也不见他提及,只得走了几步,又顿住,慈眉善目地问:“这一位是……”

  裴石哈哈大笑,“宗主,您到底有了年岁,连她也想不起了?”

  裴呈这才细细地往文照鸾脸上望了又望,不觉怔住,悚然变色,“你……您这位……”

  “不怪老人家,我只结亲那一日,花堂上匆匆见过。”文照鸾开口,语气又轻柔又和雅,这一下便显见是女子声音,“只为出门便宜,装束不正,请休见怪。”

  裴呈那张老脸终于发了白,又匆匆涨成猪肝色,抖索着就要下拜,“郡、郡主……”

  长乐郡主——文照鸾虚虚将他搀扶起。

  这一个才起来,周围却又呼啦啦跪下了一圈,晓得的、不晓得的,都杂七杂八地口里道着万安、吉祥之类的话。

  裴石道:“彼此都是一家子,不要这么多礼,都起来吧。”

  几个都尉催促人起身,又将人劝散了,这才同着裴石几人,不紧不慢地向东头最敞阔的一间屋院走去。

  那是裴呈的家,一大家子人,如今也跟着呼呼啦啦地跟着走,有脸面的女眷们自觉簇在文照鸾左右,与她说和善的恭维话,也要她一定留过了年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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