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她们谈起了亡故的人,几乎兴致勃勃,使过去的、陈腐的、渐渐湮没无闻的,又回归鲜活,以另一种方式,永远存在,成了一朵永不凋谢的花。
第48章
一路途上风尘, 晓行夜住,贪赶些日程,一行车马于四日后, 终于挨近了商州城。只是日色已歇,老远便听见楼头宵禁的钟鼓, 一阵一荡,在寒冷而漆黑的夜色里传至望不见的天际。
城门已关, 错过了时辰, 索性便不在城里住, 只沿着不长的牙道,一路随两排风灯, 到了另一处扎寨的点。
这是城外安营的府兵营寨。
营寨森严,但通宵点起的灯火中, 附着在营外的勾栏铺肆可不安分,非但没有随着宵禁而落寞, 反而由于城中的宵禁,此处却愈发地热闹起来。
在这里做各样营生的店贩里, 不少是在军中有倚仗的靠山的, 寻常小锣小鼓的买卖不敢冲着宵禁,那些后头的赌坊、花坊, 以及些见不得光的生意,随着灯起, 一个个光怪陆离, 披着府兵的庇佑, 以一种奇怪的、另类的鲜活,在这方圆百十里无烟火的夜幕下暗涌、翻腾。
文照鸾便在这样的半明半暗中下了车,掸一掸身上宝蓝的茧绸襕袍, 随意四顾,幞脚鸦翅般微微颤动,一双明眸映着灯火澄光流转,望在哪里,哪里便有殷勤的妇人调笑与招徕声。
那些军营左近的妇人,穿红着绿、胭脂花钿,大胆放肆到了入骨,见这一少年书生般的人物,各个倚门首而笑,没将文照鸾怎样,倒瞧得戚芸有几分不自在,这一打岔,原本紧绷的神经稍稍也松了几分。
裴石走在近旁,双眼也在四望,但内中有清醒与冷峻,蛰伏多时的警惕的兽一样的直觉,此时因又回到熟悉的环境而重又醒转。
曲曲转转,从一些个做夜里营生的铺贩之间穿过,便近了鹿角交叉的营门。
文照鸾放慢脚步,向裴石问:“不如找间客店,我与戚娘子在客店里等候?”
“你望望四处,哪有些个正经客店?”裴石模糊地笑了一声,“府兵都是些左近征召来的百姓,家大多离得不远,本也没有几个眷属来投奔,客店自然就不必有了。”
那些个幌子上挂“王记”、“李记”的,大多不是酒家就是娼门,就算寻着一二客店,裴石也不放心教她独自待着。
“你们就与我入营,歇一宿,我也好与折冲都尉合了鱼符备兵。”他又道。
文照鸾从未入过兵营,有些新鲜,点点头,携了戚芸,跟着他一同去了。
幽夜里的无数双眼睛,或在明、或在暗,终于慢吞吞地收回,殷殷切切而不怀好意地寻找下一个可以攫取好处的目标了。
——除了一双眼睛。
那一双豆般大小、鬼鬼祟祟的眼,带着既振奋又萎靡的发红眼眶,从几人甫一踏下马车,便牢牢地黏在了他们身上,继而随着他们走动而走动。那眼的主人拿油腻肮脏的手指,在眼上揉了又揉,嘟囔自语:“怪了,那不是戚六嫂么……我看错了?”
发怔的间隙,后头一人“嘭”地拍上他肩,含混酒醉嚷嚷:“三浑儿,你输了钱不走,在这儿咒人死呢!”
三浑儿被拍得一缩,将那手掀下去,懊恼起来:“走走走,狗眼看人低的瘟鬼!”
说着,不等那醉鬼反应,自个儿一抽身闪开了。
再往那处一望时,唯见营寨森森,盔甲剑戟映着寒光,人却早已不见。
他啐了一口,又出神似的想了一想,发狠般拿定了主意,不再寻坊肆鬼混,掉头走了。
·
府城里行宵禁,夜路是走不得的;出了城,荒郊野路任东南西北,怕的就不是宵禁了,而是盗匪、郊狼、里正之流。
可三浑儿自小土生土长,又是个三家耍七家混的,地份上有些什么,摸得门儿清,因此甩开膀子走路,趁黑赶了一二十里,到裴家庄时,恨不得哼两支调子,更快活了。
庄村人家,殷实的住在东头,破落的聚在西头,没有界石,却泾渭分明。三浑儿自有座漏风的破屋子在西庄上,他却不往西去,反往东边,扣开了最严整的一座青砖院子的门。
扣了半天,里头一个打着哈欠的声音恼问:“谁啊?”
“我,裴季。”他道,“开门我进去,寻你家主有要紧事!”
门后头顿了顿,一会儿,慢吞吞似不情愿地打开了。
三浑儿早见缝插针地挤进那扇气派的朱漆木门,敷衍过门子的喋喋不休,费了一番周折,还惊动了几个家人,终于见着了家主。
这是个须发已白,但面容十分红润矍铄的长者,拄着拐,十分有道家养气的风范,而此时深夜被闹醒,那风范便不大能维持得住。他睁着一双发红的惺忪眼,恨不得拿拐捣在这个无赖子脸上。
“三浑儿,你大半夜耍什么疯!”
三浑儿浑然不惧,涎着脸笑,“宗主,您日夜悬心的事,我有消息呢。”
裴氏宗主——裴呈道:“休得故弄玄虚,无事便给我滚回去挺尸!”
可三浑儿仍笑,并两眼瞥了瞥左右。
左右被惊醒的家人护院也同样木然地望着他。
裴宗主脸上有余怒,却反常地没有教人将他丢出去,而是挥挥手,示意众人散了。
空旷的偏厅,只剩了老少二人,与拼命想要钻入门缝而呜咽的北风。
裴呈先开口,只一个字,“讲。”
“——戚氏。”三浑儿也忽然成了闷葫芦。
裴呈面上的红润褪去了三分,多出了些老者的苍皱,催促他,“你讲!否则就……”
“宗主,我辛苦探来的消息,总不能不得一分酬报。”三浑儿道,“这于您是性命攸关,于我却没什么妨碍。我若白来一趟,还白走就是了。”
他说着,迈开脚往外走。
宗主的枣木拐在地上重重点了一点。裴呈老迈的声音打断他,“慢着!”
三浑儿也不是真心要走,瞬时就扭回身来了,还是那副令人生厌的笑。
裴呈叫来一个家人,拿了二两碎银,搁在冰冷的桌上,“讲吧。”
三浑儿继续往外走。
“站住!”裴呈生了几分不耐,“一个寡妇,值不当几个钱,你不要不识抬举!”
“只她一个是不值,可若不止她,我亏得慌!”三浑儿一边走一边惋惜。
宗主心头堵得慌,只得又添了二两,“快说,还有谁?”
三浑儿干脆立住了讨价还价,“一百两,否则没有说的。”
“你糊弄鬼呢!”裴呈冷笑。
可三浑儿不吃这套,“我还告诉您老,这就是日头早晚的事。这会子您心疼那一百两,到明日,您纵是要花一万两要平这事,也不能回寰了。”
裴呈火冒三丈,可偏生教这无赖子戳在心坎上,于是只得坐地还钱,“二十两,于你多得很了!”
“九十五两,您老万寿无疆。”
“你不要得罪得过了!”
“行行行,我看在您德高望重的份上——九十两,不能再少了!”
两人好一番拉扯,从一百两直说到二十二两七钱,拖零挂整,非但计较得宗主一窝火,连三浑儿都厌烦了起来。
老匹夫坐拥万金,成日价吃山珍穿绫罗,妾房还有七八个,竟吝啬到如此田地。三浑儿见实在刮不出再多油水,懊恼过了,伸手先要了银子,心念一转,笑道:
“实在是您老的福气,教我今日见着那六嫂子戚氏,与她同来的,还有咱们裴校尉——裴二郎君!”
裴呈大惊失色,忙问他详细情由。三浑儿也不惜言,事无巨细地都说了。
“她一个,他一个,同来还有一个青年郎君,潇洒着呢,瞧着清贵无比,不在咱们校尉之下。”
裴呈本已心生了惊慌,闻言更没底气,追问:“那郎君你可认得?”
认得,怎么不认得。
“我仿佛京城里见过,”三浑儿揣着那点嫌少的银子,十分地正色,“依稀记得,是个官品比二郎君还要大的,您可得早做准备了!”
裴呈早已慌得手脚冰凉,那点好气色彻底从老脸上消失了去,见对方再说不出别的,挥手便赶苍蝇似的轰他走了,独自在偏厅枯坐了一会,忽然起身,叫来一个心腹家人:“你去,到府城里找两个最好的娼·妓,再叫一班细乐,要顶顶好的,我备着请尊客。”
那家人应了,立着没动。
“愣什么!”裴呈突然恼怒,“快去!”
“宗主,夜着呢。”家人慌里慌张答,“总得明早入城去请……”
裴呈一愣,心血上涌,醒悟自己慌神忘了事,只得颓然叮嘱他明日不得迟误,一清早就去等城门开,继而挥挥手,教人走了。
他自己也拄着拐,一点一步地离了偏厅,到自己正房的夫人房中睡下。
夫人张氏挺开心。她本已年老色衰,丈夫年久宿在妾们的屋子,最近因着有事,连着夫妇同寝了不少日,使得自己的颜面也有光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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