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自己院子时,半路上正碰见王氏。
王氏瞧着样子像是从前头穿廊过来的,穿了一身红狐的裘子,更衬得乌发秀颜,笑时牙排珠玉,十分韵美。
她见着李氏,便招手道:“弟妹!”
不知出于什么缘故,李氏并不大喜欢这个大嫂。但人家迎头来打招呼,她也不能见之不理,只得施了个礼,“大嫂。”
王氏连忙搀扶了一下,笑吟吟地低头打量她臃肿的身材,“咱们妯娌之间,不讲究这些虚礼!你好好养身子,生个大胖小子才是正事!”
她们便一同慢慢向着西院里走去。
王氏道:“弟妹面容憔悴,是有什么烦心事?”
“没有……”她烦心事就写在脑门上,哪用瞧什么面色。
王氏却不是燕草,她仿佛口无顾忌,惊讶道:“难道是那事你听说了?哎……你可不要轻信,三郎对你可是情深义重呢……”
李氏觉得自己的心被突如其来地重重砸了一下。
“什么事?”她愣愣地转过头。
王氏自觉失言一般,后悔地捂住了嘴。
“没什么,没什么!”她欲言又止。
李氏却瞪着她,咬着牙。
王氏很为难地半吐半露:“就是、就是……哎,我说了,你可不要动肝火!三郎送的那‘心内甜’,咱们都听说啦!二弟妹又给送回来了,这一来一回……”
她瞧着李氏直愣愣的眉眼,心里嗤笑她灰扑扑像只尖嘴的耗子,由此更加开怀。
“你与我说这事,是什么用意?”李氏问。
王氏便轻轻地撇了撇嘴,“我就是体贴你,怕你受了蒙骗!你怎么反倒疑起我来?罢了,我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李氏咬着唇,又问:“大嫂听谁说的?”
“都是些有的没的,保不准是瞎说的呢!你想知道,回去问问三郎不就行了?”王氏见她不动弹,转而又一笑,“这是你们的家事,你们自个儿处置吧。我先走了!”
她施施然拐了个拐角,走了。
李氏如木雕泥塑,呆立在两院之间的岔道口,强撑着告诉自己:不要慌,不要慌。
也是,她不必问东家问西家,原就是三郎的事,她只问三郎就是。
不要慌,好好问,不定是真是假呢。
·
文照鸾是匆匆赶回去的。
她照例月底亲自查一查细账,挑了几间大宗经营的铺子,本待耗个一整日在外头,如今听得了消息,半途而返。
——李氏小产了。
听说是自家夫妇推搡,教裴柏一个失手,推倒在了地上,登时便发作了。
李氏这一胎原就保得辛苦,眼下保不住孩儿是小,这样凶险,连大人能不能保全都两说。
家里乱作了一团,大夫、产婆在院子里挤作一堆,吵吵嚷嚷。
婆母刘氏责骂完裴柏,又埋怨起来,先埋怨李氏不懂事,再埋怨大夫医术不精湛,接着埋怨仆婢们笨手笨脚,最后听着屋中一声比一声更惨的痛呼,无法可想,只得念起各路神佛来。
文照鸾就是在这样人心惶惶中,赶回了家。
她先将无关的仆婢们通通赶了回去,一下便将院子里清空了一大片;又将自己的两个医婆唤来,与里头大夫打下手,按吩咐准备滚水与手巾。
屋中有惨呼,起先十分凄厉,而后渐渐虚弱下去。
“取库里百年的参来,熬了参汤送进去。”文照鸾道。
玉真领命,小跑着去了。
那头刘氏念完了神仙,又开始责骂儿子。
“是我平日对你管束太松泛了!你是要气死我吗!”她恨恨地骂道,“你婆娘七个月的身子,别说推搡,你怎么还与她置气!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柏低着脑袋,只咕哝,“就是寻常口角……”
他臊眉耷眼,显得很可怜的模样。这份可怜劲儿映在当娘的眼里,渐渐地就不是滋味。
刘氏的恼怒过去了,那份对小儿子的偏疼就又抬起头来。
她的儿子,平日是骂一句都舍不得的,今日当着这许多人的面,教她好一顿训斥,瞧瞧这委屈瑟缩样儿!
口角么,两个人争执才能口角得起来。李氏也是,怎么就不知身子贵重,要与三郎口角?
还有,三郎不必提,她这做娘的也心知肚明,必是为了哪个小娼妇,他们夫妇俩才失了和气。要教她查出来,是家中奴婢就撵出去;是外头的,她就闹上门去!
“你跟我来。”刘氏想清了,冷冷地叫上裴柏。
裴柏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跟着刘氏去了。
第42章
蒙文氏夫人的恩惠, 李银在宋师氏家中住了下来,如今已有大半个月。
宋师氏宅院里种了好些果树,李银平日里看顾得甚仔细, 冬日不需勤浇水施肥,他便细心去捉那树身里的虫卵。
活计干得正热火, 到了晌午过半,宋师氏忽然将他招来, 将一沓拓了寒梅的花笺盛在锦匣里送去, 吩咐道:
“你将这冷香笺给文氏夫人送去。”
李银领了命, 小心翼翼捧了精雅的匣子,转身要走, 临了又被宋师氏叫住。
“我听他门里头很是吵闹,你去瞧瞧, 怎么回事。”宋问瑄眨眨眼,一派凑热闹的心思便掩饰不住了。
“……哦。”银孩儿挠挠头。
·
裴家忙忙乱乱的。
好像是有一位夫人早产了。
李银捧着匣子, 得了门子放行,也不用人指点, 很熟稔地往文照鸾院子处走。路过的婢女仆妇, 也不如以往见了要逗笑几句,都是行色匆匆、一脸紧张的模样。
他便自个儿穿廊过院, 在一种莫名嘈杂紧绷的气氛中,到了东院。
紧挨着院子的隔壁, 有间不大却很雅致的屋子, 是东院的花厅, 平日里空放在那,有时仆婢来来去去,拿它当半个穿廊使。
今日那屋子却是紧闭的, 里头隐隐有人声。李银好奇心上来,乘人不备,便扒着窗隙,听了一耳朵墙根。
“你说,你和那文氏,究竟是不是不清不楚!”
暴喝的声音吓了李银一跳。透过窗隙,他瞧见花厅里一立一跪两个人,立的那个暴怒的人是裴家的主母刘氏,跪在她脚边、耷拉着脑袋的是三郎裴柏。
裴柏的声音十分委屈,“阿娘,您错怪儿子了,儿岂是那种不知廉耻之人!”
刘氏气得揉心口,指着他脑门道:“我听着人风言风语,本来不信;可你婆娘素日里本分,从不拈酸吃醋,若不是为了文氏的事,她哪里会闹你!”
“许是听了捕风捉影……”裴柏张嘴分辩。
“那什么‘心内甜’呢!那也是捕风捉影?”
裴柏罕见地脸色尴尬了一下,紧接着自然而然接话:“那是二嫂送我的。”
他娘哽住了,既不可置信又愈加恼怒。
“她勾搭你!?”刘氏道,“怪不得,我就说呢,这些个风言风语总不会全没出处!她……”
望着他娘转移了怒火,裴柏打蛇随棍上,更无辜了:
“二嫂见了我便很温情,嘘寒问暖,我也不知怎么回事,想既已是一家人,热络些总是好的,一来二去,便与她熟了。我也不知什么勾不勾搭;再且说,她那样高的出身,我也不敢勾搭她呀……”
刘氏的怒火便全冲着文氏去了。她拉起儿子,心疼地拍他膝上尘灰,因而对文照鸾愈发不满。
“我还想着,你年岁小,又老实,哪来的胆子不着三两!原是她文氏不本分,上赶着来勾你!”刘氏骂道,“什么高出身,也是一样鬼心思……好孩子,我错怪你了,只是你也忒不谨慎,跟你婆娘闹什么?平白闹出这一场事故,我这就去训一训文氏……”
后头裴柏又劝了什么,李银听不进去了。他一溜烟从窗根下滑走,若无其事地回了穿廊,先送了花笺,而后出后宅,到前庭去寻小厮长生。
长生是裴石心腹的随从,边关时就曾侍奉他,如今跟着回了裴家;裴石做了金吾卫,每日上值不教他跟随,他便在家中清闲下来,很是适意。
这回瞧见银孩儿匆匆过来,长生便打招呼:“银孩儿!来来!”
李银到了跟前,手心里先被他塞了两把枣子。
“三两日不见,你又长些肉了!”长生乐呵呵地揉他毛茸茸生了短发茬的脑袋。
周围的人都很喜欢银孩儿,听他年幼只身跋涉几百里救姊的事,慨叹于此子似乳虎,心性坚忍,长大后必有一番作为。尤其是长生,时常感叹:“天若厚我,也教我以后有一个这样的儿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此时李银并不顾这个用爹样目光看着他的长生,问:“二郎回来没?”
“得叫二叔!”长生一拍他脑壳,“还没,怎么?”
左右瞅着无人,李银一股脑将方才听来的话说了。
长生气得涨红了脸,啐了一口:“烂芯子的小人!吃着用着二郎的,背地里这样刁毒!好小子,我晓得了,你报信得及时,我这就去寻你二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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