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真道:“心内甜是给你的。珍珠是给我的——都是裴三公子给的。”
屋门关着,翠袖也在外头,此时屋内只有主仆二人。
文照鸾拿根簪子戳了戳那糕点,拔出簪子时,簪尖沾了猩红的樱桃蜜,清甜气息无赖又百折不挠地充斥了周遭。
她沉下脸,心中盘算了一下。
裴柏送这些个暧昧瓜葛的东西不是一日两日了。他很会想法子,狡猾得很,每每送来东西,却又不惹什么猜嫌,因此什么把柄也捉不住。
他不担心文照鸾往外说。这种事,任换一个女郎,都不会有脸往外说。
他还会寻任何方便的时机与她抬头不见低头见。
穿堂里、书堂前、角落里,任何一个奴仆的眼目不到的地方,他都有可能风度翩翩地或有事或偶遇,并含着那双灿烈而有情意的眼眸,言简意赅而又含蓄无穷地叫一声:“嫂嫂。”
听在文照鸾耳中,就像一只撵也撵不走的蚊蝇,搓着它那颗巨大翠绿的脑袋,发出一声:“嗡嗡。”
嫂嫂,嗡嗡。
绸缎可以入库,胭脂直接扔掉,花朵赏给奴婢。但文照鸾实在是烦得很了,不想再被苍蝇嗡嗡下去。
于是她终于伸出巴掌,一把拍向苍蝇。
“还回去。”她道,“你去告诉裴三公子,就说再有下回,我必教我的夫君亲自去领受他的好意。”
玉真关起食盒,眼神很无辜,“珍珠也还吗?”
哦,还有珍珠。
文照鸾摆摆手,“既是给你的,你收了就是。”
玉真答应一声,高高兴兴地去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少少的一章……
第41章
李氏就是这么造访的这座院子。
她怀着七个月的身孕, 也怀着一肚子委屈,却发现身旁没有一个贴心的人可诉说。可她实在又不甘心,因此借着串门的机会, 特地来找燕草说说话。
理由也很充足——燕草才产下孩儿,她来向她取取经, 有什么不能呢?
恰好这日文照鸾不在家,去铺子里了。燕草独自歇在厢房, 见她来, 赶忙迎进了屋。
“夫人身子渐重, 怎么亲自来了?”燕草张罗着盛一碗蜜茶与她,又在她对面坐下, “您若有事,遣个人唤我去就好了。”
李氏笑了笑, 一时没说话,打量她与这件屋子。
这一间原是作厢房用的, 辟成了以后,还不见有人来住, 倒是燕草成了它第一个主人。
燕草如今是文照鸾的婢女, 只因身上恶露未去,在厢房单住一段时日, 过后便要搬去耳房,与仆妇们同住。
她看起来气色很好, 嘴角也有舒缓的微笑, 显然在这里比从前过得舒心。
李氏开口:“你是苦尽甘来了。”
“我是奴婢的命, 苦惯了的。如今得些好处,就已很知足了。”燕草温和地看着她,“夫人金尊玉贵, 又怀着小郎,也该宽一宽心。”
李氏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并没有在自己脸上摸到愁苦。
可她的嘴角耷拉了下来。
“我不知该怎样宽心。”她垂下眼睑,哽喉的一股苦味重又泛上来。
燕草是个很知趣的人。她知道做一个十足的倾听者,并没有好奇地去问。
李氏喝了口蜜茶,勉强压下心头的苦味,顿了许久,问:“文氏夫人……她为人如何?”
“她是个宽仁却有规矩的人。”燕草道。
“那她……”她有些问不出口,可这话在心头盘绕,又让自己十分难堪。
燕草不接话,等着她问。
最终,李氏心一横,问出口:“她私德怎样?可有不合规矩……与人过从甚密的事?”
燕草面色微微变了。
“您是指哪方面?”她斟酌道,“或是您听闻了什么?”
李氏吞吞吐吐,面有些发红,也有些委屈。她一时怔怔的,不看燕草,却想起了一些相干或不相干的往事。
或许不敢称“金尊玉贵”,但她的确也是殷实人家养出的女儿,十指不沾阳春水。别的女郎大字不识,她却是能诵读《论语》的。
她父亲是商州的一个秀才,家中有些田亩,还有两个老仆;母亲善织绩,生了四个儿女,她是家中唯一的女儿,因此是很受疼爱的。
她原就与裴柏相识,是自幼的情分,心中也一直喜欢他;只是从前裴家太穷,爹娘便不肯将她嫁过去,要为她相看别的人家。
那是她第一次违拗双亲,拧着拖了一二年未嫁。
好在上苍怜佑,裴家许久不见的二郎从边关带回了消息和饷银,裴家的日子从此便一点点得过起来。
他们家才修葺了老屋,李秀才便以慧眼识人的精明决断,决定锦上添花:“把四娘嫁给他家三郎裴柏吧,他家必能发达的!”
果然,她爹一语中的。就在她欢欢喜喜嫁去不过几年,裴家便几乎改头换面,一跃成了宗族里最有头有脸的一支。
她该感到高兴的——为三郎,也为她自己。
故事中那些苦尽甘来,最后玉成了美事的情节,说的不就是她与裴柏么?
可事情是什么时候一点一点地转变了的呢?
她嫁与了裴柏,起先也是和和美美的;可后来渐渐便发现,丈夫的心并不完全在她这里,还可以在很多地方。
陈家女儿,王家女儿;张家妇人,赵家妇人。
甚至是双双、念念、彩彩、娇娇,这样一些半掩门的娼家!
裴家越来越有声势,她家的声音也就越来越小。渐渐地,她也就不回娘家哭诉了。
直到有一天,他们争吵时,三郎道:“我若是不看在糟糠之妻的份上,早就休了你回家了!”
李氏懵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明明是下嫁啊,怎么就成糟糠妻了呢?
眼前有一双温和关切的眼睛。
李氏一下回过神来,见燕草不声不响瞧着自己。
“我……”她突然有些气闷,喉头又开始发紧。
不错,她是能忍的。她能忍那些陈王张赵家的女子,能忍那些迎来送往的妇人。她都能忍,因为她是糟糠妻,地位是那些不三不四的旁人比不了的。
可这一回,她怎么就突然不能忍了呢?
三郎的避而不谈,婢女的窃窃私语,一两声传入她耳中、那些不怀好意的通风报信。
她忍不了,不是因为她自己,而是因这事有损三郎的名声。
叔嫂之间不清不楚,传了出去,是多大的家丑!
对,她得把这事弄清楚——不为了自己,她为了三郎。
“前日玉真过来,见了我家三郎。”李氏突然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冷硬起来,“便有风声传到我耳中,说什么‘心内甜’,又说是三郎送的。我怎么不知三郎有这样的手段?这样捕风捉影的事,也好与人乱讲么?”
她说得含糊,但燕草已经完全听懂了。
燕草没见过那几颗蜜渍樱桃馅儿的点心,但她晓得李氏这话的用意,便不能再保持沉默。
“不知您是听谁说的?传这种事的人,确是要烂了他的舌头! ”她不急不忙道,“咱们夫人是高门世家的女郎,便不说规矩严明,就成日里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出门也得带许多仆婢,若真有那种糟烂的事,岂有不传出去的道理?”
李氏这才察觉方才语气生硬。她是来探个底细的,又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忙软了几分口气,拉住燕草的手。
“我不是责怪你,我只是太委屈了些。”她道,“好燕草,你从前在家中,我也曾体恤过你,送来的吃穿用戴,一样也不曾少过你的。你看在我这样难受的份上,透一句实底给我,那文氏夫人与我家三郎,究竟有没有瓜葛?”
李氏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了,燕草握着她的手,便碰到了她臃肿的裘衣,瞧她硬挤出来的那分微笑,以及发红的眼角,惶然的眸光,不由得叹了口气。
“夫人该好好养重身子,操心这些事做什么?我只告诉您一句,绝无此事。否则便教我受天打雷劈,可好?”
李氏就像憋闷之人透过了一口新鲜气,“真的?”
“我绝不骗您。”
李氏便笑了。
她的眼睛很亮,里头有湿湿的雾,面容虽因夜间睡不安稳而有些憔悴,但终究是挺秀丽,放下心事而扬起笑时,便让人觉得恬静。
燕草道:“夫人千万别多想,只待生下了小郎君,外头的小人,是撼动不了您一二分的。”
其实这话也不必她说。李氏明白,整个裴家都明白,甚至裴家的主母刘氏也晓得,裴柏在外头眠花宿柳,不是什么新鲜事。
李氏是早已一次又一次地灰心了的。她如今别无所求,三郎的名声不损,她正室的位子不摇动,就足够了。
于是她放下心来,又与燕草谈了一会生产的事,谢过了她一回,这才慢慢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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