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氏和气的赔笑还在脸上,仿佛没听明白。
曾妪从后头赶来,把那行人瞪了好几眼,狠狠地瞪走了。
“听他瞎说!”曾妪道,“指不定说的哪一家呢……”可她自己的脸也渐渐不好看了。
刘氏不理他,只管往那门阶上去,嘭嘭地拍门,声音夯粗,将一旁树梢的老鸦也惊走了。
门子没好气地过来开门,睁着一双丧气的眼,“谁……”
待瞧见了是她,唬得话也说不利索,憋出一句:“……您……您等着!”
说罢打着跌跑进去了,竟把人撂在了外头。
换作平常,刘氏必定要恼,只是今日她一言不发,铁青着脸便跟了进去。
曾妪在后头拉她不住,大眼往宅院里一扫,见一个仆婢也没有,偶尔瞧见一个,也是慌慌促促的;又有好几个皂吏公服的影子闪过去了,便预料出了不小的事。
“主母、主母——”她扯着嗓子跟过去,要惊起里头的人,“您慢些!地不平整——”
也不知是她刻意的叫嚷,还是方才门子的传报,很快,里头有匆匆的脚步迎了出来。
说是迎,莫若说是堵。
那人堵在角门去穿廊的入口,不教她进去。
“阿娘。”他道。
裴石穿着绯红的圆领袍,戴着乌青的幞头,腰上躞蹀带,脚下六合靴,好威武的派头。
自己这个儿子,生来合该是个人物,像他那不幸可怜早死的阿爹一样。
可她只想着她的三郎。
“让开。”刘氏咬着牙。
裴石脸上没什么愧色,但有一抹内心深处带出来的烦郁,“您不能进去。”
“我教你让开!”刘氏伸手推他,心口憋闷得紧,“你是要忤逆吗!”
裴石就是不让,哪怕顶着忤逆的名头也不让。
刘氏狠狠地瞪着他,眼里的怒火简直要将他烧成一堆骨架。可她竟没说出话来,仿佛预感到一旦再开口,有什么事便要不可挽回。
母子俩便僵住了。
不多一会,又有人从后头追赶了来。
宅院并不深,角门往外,驱马疾驰的响动也无比清晰。来人跳下马,连气也不及喘匀,靴履的步声便急匆匆近前来。
文照鸾一身闲常的襦裙,一边走,一边摘下幂篱,交给紧跟而来的玉真,追马赶得有些急,额上见了密密的细汗,一双清湛乌黑的眼望过来。
她是一路追过来的。裴家守门的小厮见刘氏走了,起先不在意,经人说了,才觉察有些不对,忙过东院报她。那时节日头都快正中了。
她来不及乘马车,索性一骑沿着重重坊墙坊道奔了来。
只是似乎……恰好晚了些。
刘氏回望望她,又瞧瞧冷脸的裴石,一下子懂了什么。
“你们……”她更气极。原来他们是合谋好的?
文照鸾清澈的眼眸里,有讳莫的神色闪动。
她向前来,缓和了脸色,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正当此时,穿堂对面,从后院里传来了哭嚷的叫喊。
一个身形臃肿、面貌难看的妇人从里间挣来。她身边的婢女几乎拉不住她,只得一同哭着陪出来。
那两个婢女,文照鸾认得,是蔽月和回雪——郑幽兰贴身的人。
裴大娘也拉扯着跟了来,嘴里嚷着什么,没有人听清。
文照鸾这才看向那妇人。原来她是郑幽兰。一时间,自己竟没认出来。
她的变化太大了,蓬头垢面,脸与眼睛也浮肿;神情里,说不出的恐惧与焦虑。
郑幽兰跪在青砖的地上,任人拉扯着也不起,只是向刘氏的方向磕头,眼泪顺着苍白浮肿的面颊往下淌。
“我肚里有他唯一的骨血!”她撕心裂肺地哭喊,“您瞧在他的份上——这是您的孙子啊……您行行好……”
刘氏愣愣地看着她,仿佛不明白她为何要那样叫嚷。
郑幽兰也不知哪来那样大的力气,任几个婢女与裴大娘拽着,硬是没起身。那几人又不敢当真硬来,怕伤了她腹中孩儿。裴大娘情急之下,扯了帕子,往女儿嘴里塞。
郑幽兰咬紧牙关,扭着脑袋不教她得手,又叫嚷起来:“你不许我说,我偏要说——”
“三郎死了!他死了——”
“他如今连个儿子也没有,只有我腹中这一个——”
她发了疯似的嚷,终究被裴大娘寻着时机,帕子往嘴里一赌,“呜呜”地说不话来了。
刘氏如遭当头一棒。
她将头转向裴石,满面惊惧,梗着脖子,想问她说的是否真的,可话怎么也说不出来,嗓子眼里憋着一股痰气,猛地咳了几声,终于肺腑里一清,一股憋了许久的气冲了出来。
可身边人都吓得叫起来,搀扶的搀扶、奔走的奔走。他们还嚷着找大夫。
刘氏吐出了一口血,念了一声:“三郎啊……”
而后她昏了过去。
·
裴柏死了。
前一日,一具泡了水涨大的尸身从南城安化门外的永安渠被打捞起来,面目全然辨认不出。还是裴石闻听了消息,前去查探,这才通过衣物认出应当是已失踪了三日的裴柏。
“他腰上结的麻绳原本是串了钱的。麻绳为了柔韧,捻了油,入水反引来鱼虾,咬断了绳串,钱币散落,尸身这才浮出水面。”仵作这样解释。
残碎的麻绳绞在腰带上。裴石数了数,少说也有十根。这样说,他当日腰上坠的,怕不是有十贯钱。
十贯,尽是铜板的话,得有七八十斤了。
这事本身就透着古怪。
裴柏是什么样性子,他最了解,可是那种吃苦耐劳、情愿背着七八十斤铜板走道的人?想想就不可能。
况且好端端的,他不带银子,却带这种零碎笨重的东西做什么?
可也有一说。自打搬去了通济坊,钱财都在裴大娘母女手里管着,裴柏身上便拮据了不少,再想要像往常一样挥霍,是绝不可能了。
打捞起他尸身的地方,那附近有为数不少的赌坊,裴柏也的确在许多家耍过钱,输赢的都是铜板。
若说他是耍了钱,带着十来贯,无论去哪里,或有吃多了酒,走在永安渠畔,一不留神落进水中,沉甸甸的钱财累赘在身上,乃至溺毙,并不是没可能。
但裴石仍旧觉得,这事不对。
在他的坚持下,仵作查验了好几遍,到头来依然只有一个结果:失足落水而亡。
“生前落水者,口鼻里有泥沙,指甲里或也有泥沙藻荇。”仵作掰开尸身的嘴,又捏起已青黑的指甲,教他查验,“你瞧,泥沙尽有,并无死后投入水中的迹象。”
仵作查验完了,县尉又去附近,打探得几日前并无人瞧见裴柏行迹;周遭客店、酒肆也都查访了个遍,生人是有,却都没什么可疑。
再要说是遭人谋害,那就没凭据的捕风捉影了。
县府终于令郑氏将丈夫尸身领回家去,埋葬发落。
刘氏来的那一日,恰是裴柏的尸身从县府发回家中时。整个已瞧不出面目的肿大死人,正蒙了麻布,停在后头院里。
她终究没见着自己这个最偏疼的儿子最后一面。
——当然,见着了恐怕也认不出,还要大受惊吓。
·
裴石与文照鸾将刘氏送回了家,寻大夫诊治。
裴石告了几日丧假,好好地想了想裴柏的事,总觉得疑窦重重,却没什么眉目。
文照鸾问:“听说他前些日子,时常往齐先生处去,你可问过齐先生了?”
“问了,”他道,“曲江宴第二日,我便问过。齐先生也说不出什么,三郎去他那里,只是饮酒闲话,谈的多是诗书之类的风雅事,没什么值得怀疑的。”
“与他们一同的那几人呢?”她又问。
裴石却道,一一都已问询过,除了住在隔壁的秦生,余人都是身份清白的外地举子,举止言谈也都如常。
“若真不得已,我想着搜一搜那些人住处。”他瞧着她不大赞许的目光,有些无奈,“大海捞针,总比没个地方捞好。”
“举子是有功名的读书人,你这样做,只会平白得罪他们。”文照鸾道,“况且裴柏多半是附庸风雅,连仕途的心思都没有的,与他们能有什么阻碍?”
裴石道:“所以我没轻举妄动,只不过搜了搜秦生那屋子——反正他已经走了。”
“搜出什么了?”
他一摊手,“没有,什么都没有——不瞒你说,连根头发丝都找不着。”
第112章
他沮丧的样子实在不多见。她有些想笑, 又有些怜悯他,于是走过去,手轻轻搭在了他肩上。
裴石坐着没起身, 顺势微微后仰,将脑袋靠在了她腹上。
他有些累, 这两日为了裴栢的事,没怎么合眼, 一面四处查访, 一面还得处心积虑地瞒着阿娘同一家子人。
他知道这事迟早瞒不住, 但总想着再瞒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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