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云楼头,绿衣郎们果真见到了遥不可及的天子。
天子今日微服,身旁只跟着不多的几个内侍。他眯着眼俯望楼下云云士子,向身后的一个内侍说了什么。
很快,内侍下得楼来,扬声道:“新进士中,年五十以上者,登楼——”
十几名半老的新进士跟着内侍上了楼,齐志自然在内。
年轻的进士们只道是天子表彰年长者的勤勉,各自艳羡感慨,也就过了。
登上楼的齐志,立在一群大气都不敢喘的年长进士之中,屏息等了许久。
天子挨个问询,年岁几何?乡籍何处?何时中举?可有儿孙云云;每一个问过,便赐赏下楼。
身边的人逐渐减少,最后只剩了齐志一个。
齐志已准备了腹稿,只等天子发问。
果然,天子问起循例的话。他对答如流,心想着差不多也快下楼了。
未料,天子话锋一转,却又问起旁的事来。
“你是越州人士,想来见过公主出降了?”
这教齐志怎么答。
他想了半晌,才猛地想起,是有这么一回事。那公主的封号是“宝城”。
“是。宝城公主当年出降驸马,使臣乡籍荣庆欢腾。”当时是欢腾了,半年之后,他县府主簿的位子被公主带来的人挤掉了。
否则也不会想到千里迢迢投奔远在商州的同窗好友,乃至于陷在商州,才结识了裴家人。
他不知不觉走了神。天子却再次发问,将他拉了回来。
问题很奇怪。
“可还记得当初圣眷如何?”
“仪态如何?”
“性情容貌如何?”
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古怪,打得齐志措手不及。他只得回答,公主容姿出众、仪态端方、性情……
只不过人群中见那雕饰的七香舆辇缓缓走过去了,公主在辇上,像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偶人一样,能看出什么性情?
“性情沉静,风度娴雅。”齐志小心翼翼地答道。
天子对这些回答不甚满意,精心保养得当的脸上也微微皱了起来。
他瞧了身边内侍一眼,内侍忙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那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字,也不知是什么。待到天子将那纸上的字念出一句来,齐志目瞪口呆。
“怀翠撷芳,殊姿窈窕。”天子念罢这句,顿了顿,手指在某处轻点,“窈窕,窈窕……”
齐志张口结舌。
“这篇《怀芳赋》,是你写的?”天子问。
齐志猛地醒悟过来,恐怕天子以为他写的是宝城公主。
他哭笑不得:“陛下,这是臣为裴氏夫妇写下的赋。赋文浅薄,使陛下贻笑了。”
“‘翟鸟在服,九钿从鬓’。”天子却又念了一句,“这也是夸赞裴氏妇的?”
礼衣上有翟鸟纹样,鬓间插宝钿九枚。这样的服制,裴氏妇哪里能穿,唯有公主出降方能穿戴。
这句也是齐志写的不错,可它并不在《怀芳赋》中。这是当年宝城公主出降,县府命他写的奉承骈文。
齐志越来越糊涂了。它们怎么会出现在同一篇文章中?
正待开口解释,天子却挥了挥手,仿佛并不在意文章究竟,而接着问起公主:“据你所言,公主出降,御辇所过越州城中。你在恭迎的队伍里,瞧得清楚,公主身姿窈窕,腰束纤细?”
齐志有些脸红。他想天子或因是公主的自家人,说话并无禁忌;可他是外人,更是臣子,哪能妄言公主身容?
“臣不敢……”
“讲来。”天子淡漠的声音里有了些微不耐烦。
内侍立于天子侧后,也微微以眼神催促他:快说!
齐志有如被架在小火上慢慢地烤,说是亵渎,不说是欺君,脑子便没什么腾挪的余地,吭哧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应了。
“自是、自是窈窕。”他说不出别的,只得道,“十分纤细美丽,是我等难得瞻仰的……星月之辉。”
总之是怎么好怎么夸,夸得天上地下只此一个,都是套话。说完了,他整张老脸都红了。
天子再不开口,良久也没有任何反应。他只得躬身垂首侍立,心里七上八下。
不知多久,上首的一国之君终于有了动作。他教内侍将最后一份赏赐颁下,令他下楼去。
内侍在前带路,齐志心情惶恐地跟着,到了楼下,终于忍耐不住,忐忑地问道:“微臣是否哪里……哎,哪里唐突了圣明?”
内侍似笑非笑,“官人但不隐瞒就好。”
齐志忙说不敢隐瞒。
待要离开紫云楼,他正要离去,内侍再一次将他叫住。
“圣人思念公主,方才召官人一叙前情。”内侍的声音细细的,“官人去后,不该说的,万不可信口说与旁人。”
“不敢!不敢!”齐志擦了擦脑门的汗。
内侍终于笑眯眯地放他走了。
·
“官人、官人?”小厮的呼唤将他又带回现实。
齐志猛一怔,险些从马上摔下来:“嗯?”
小厮道:“您坐稳了……哎,还以为您累得睡了呢!”
齐志长舒了一口气,只觉这一日的曲江宴,说是游赏,倒比拘在贡院的号舍里更教人浑身难受。
他忽然忆起长久之前的一件往事。有一回依稀听说,越州的驸马府起了火,驸马死于那场大火里?
宝城公主在那之前早已因病薨逝,没瞧着那景况,也不知幸是不幸。
可惜了那对璧人。
“走吧。”他望望西斜的落日,叹了口气,不知为何惆怅起来,“……走吧。”
·
裴柏一宿未归。
刘氏心疼他吃不着最新鲜的樱桃,第二日,早早地又教人西市里去买,买了一筐新鲜饱满的,径直送去通济坊。
送樱桃的小厮日中回来,又报:“裴郎君未归家。”
刘氏嗔怪起来,有了些牢骚,“没常性的坏种!婆娘还大着肚子呢,他就一日夜不见个影儿!”
骂也没用,只得又等。
这一等,又等了一日夜。连裴大娘也使婢女来问过两回,以为裴柏终究回了裴家。
两头不见人影。到第三日,刘氏终于坐不住了,叫来才下朝的裴石,催他去寻一寻。
裴石应是应了,一出门,也跟着没影儿了。
一个一个都不见人,刘氏觉得事不寻常,叫来文照鸾问。
文照鸾道:“二郎是官身,除了宫署里值宿,还有好些琐事,许是又教什么事给绊住了吧。”
刘氏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待人走了,刘氏叫来曾妪:“走,咱们到通济坊去。”
“去那里做什么?”曾妪吃惊。
“一个一个都有事瞒我,打量我瞧不出来呢!”刘氏满腹牢骚,“我就担心三郎,可别在外头浑,又犯了什么事。”
她始终放心不下,催着曾妪后角门套了辆车,全不知会旁人。
后角门的小厮见了她,“噢哟”一声:“主母要出门?”
“胸口闷,出门晒晒日头。”刘氏随口遮掩过去,又叮嘱,“不必与大郎媳妇、二郎媳妇讲了,免得她们又要跟来。”
说着,出门登了车,往东而去。
第111章
自来到长安, 刘氏并不常出门,一来她总觉自个儿乡野出身,来到这五光十色的大地界, 走动就要露怯;二来日子过得挺舒坦,她不再总得抛头露面, 做三五个铜板的营生。
今日不同。她一定得出去探探究竟,可也不知是气疾一向没好, 还是心里压着事, 扪摩胸口, 总是百般不畅快。
曾妪是个贴心人,晓得她坐不惯晃荡荡的马车, 这一回出来,套的是一辆牛车。
牛车安稳, 她坐在车里,倒不怎么头晕。
两人便在车里谈起三郎同他那媳妇来, 褒贬了一阵。就这么不紧不慢,来到了通济坊的坊门。
才进坊门, 便有些吃惊。刘氏掀起帘子, 眼睁睁瞧着几个公服模样的小吏走过去了,不知是县尉还是皂役。
她忙叫曾妪:“你瞧, 那不是到三郎家去的?”
果然,那几个小吏来到坊里其中一户门庭。那门大敞着, 阶上守着两个小厮, 正是跟着裴柏从裴家分出来的奴仆。
这是刘氏第二回上得他门来——第一回是裴柏与郑氏成婚时。
门庭依旧半旧不新, 只是冷落中多了几分不寻常的紧张。
那几个皂衣的吏进去了,小厮便将两扇大门紧闭了,徒留不远不近的几处, 一些闲汉们指指点点。
刘氏叫停牛车,亲自到一个行人跟前,局促地打听:“劳驾,我问一句,那人家怎么了?”
对方道:“你不晓得?你是他家什么人?”
“我是远亲。”刘氏撒了个谎。
“投亲的?那你来得不巧。”那人啧啧两声,“他家出祸事啦!昨日里那郎君落水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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