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怜泱想,自己终归是大人了,从前做大人的时候,一直不怎么叫人看得起,今个儿重新去了一个新的地方,她想,大人还是要有点大人样才行。不然这刚寻回亲人的热烈感长久之后消磨褪去,怕会趋于难堪。
她已经完整经历过,美好坍塌到废墟的过程。
所有的事情一开始看起来都很美好。如果她从小到大就在父母身边长大,那说不定也是狗嫌人憎,被拧着耳朵骂到大。她想想就觉好笑,这样想来还是好事一桩,少了被拧耳朵的痛。
只是听到陈怜泱连钱都不要,又又戳中了母亲那敏感的心。
吴巧说,“从前家里人难道没给过你零用钱吗?怎连这个都不收?”
陈怜泱说,“周怀昭会给,而且,娘你这太多了,我真的花不完。”
最开始刚到周家的时候,周怀昭会给她零用钱的,还有其他人其实逢年过节也会给。
“他吗?”吴巧语气中听着像是带了几分嫌弃,“他能给你多少呢?”
周家没有发迹之前是普通人家,普通人家对他们而言,那就是贫寒。
陈怜泱听她这样说,说,“也很多了,娘不要这样说。”
她吃他们的,住他们的,本来就该什么都不要的。
吴巧听她语气有些不大高兴了,也没再继续扯着这事说了,她尴尬地笑了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一个人的时候总忍不住想你小时候的事,想你小的时候是怎么过的。”
陈怜泱说,“就那样嘛,大家怎么过的,我就怎么过,没怎么着我,您别老瞎寻思。”
吴巧道:“我没瞎寻思他们,我就是忍不住想嘛。想你打出生起就爱哭,在别人家里有没有总是躲着偷偷哭,有没有和别人生气,有没有因为调皮挨过打,我,我就是忍不住想,你也都不和我说这些。我听你不要零用钱,我就忍不住想,他们是不是又没给过你钱花,我没别的意思......”
吴巧总是忍不住胡思乱想,她什么也不和她说,她就只能自己想了。
陈怜泱扭头去看她,见她眼眶有些红。
吴巧觉得有些失态,背过身去擦眼泪。
陈怜泱伸手,替她擦了擦眼睛,说,“我都说了,这不是好着吗。”
吴巧说,“我记得你从前还不是这样的性子,静柳说你是很顾家的,很喜爱周怀昭的,最后搞成这样了,怎能说是不受委屈呢。”
陈怜泱靠进了她的怀中,“娘难道觉得他好,也想让我回周家去了吗?”
吴巧马上道:“我何曾这样想过?”
陈怜泱说,“那不就是了吗,咱们真的就这样散了,没必要再扯别的了,好吗,往后咱们就自己过自己的。”
吴巧听她这样说,是彻底将人放下了,她摸摸她的脑袋,忙不迭应道:“好好,不提他,再不说他。你好不容易回家,往后就在家里陪陪爹娘和祖母。”
陈怜泱笑了笑,替她擦干了眼泪,听她说起那些,那股莫名的空落落的感觉,似乎悄然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一些,没再虚的那么厉害。
她说,“小时候的事,往后我同您说就是,别总一个人瞎猜,没那么不堪的。”
吴巧听她这样说,眼泪越流越多,一直点头,说,“好,你和娘说就好。”
*
待入了四月,天上断断续续下起了春雨,冬日已经过去,京城里边的天气逐渐回暖,城中也多了几分春意。
这段时日京城出了件事,前些天元丰帝派遣给二皇子的祭祀驱秽一事竟是办砸了。
话说来长,二皇子事先吩咐钦天监的人定个日子准备,而后着手吩咐光禄寺前去准备。吉日将近,一切都顺利行进,然而,却在祭祀当日开始之时,祭祀所用的三牲竟是出了差错。
不想猪首竟是有伤在身,一道明晃晃的裂缝横在猪的面上。
三牲有伤,怎堪荐享。
在看到这等场面时,元丰帝的脸色已然变得有些难看。
此事是不小的差错,因错在祭祀的猪首上,罪便在二皇子。
尚不管这中间经历了什么,祭牲由谁负责采办,到了最后又是由谁押送,又是怎么送到了这台面上,这些是由二皇子该操心的事。而皇帝只知道,是二皇子办事不利,将这事弄砸,于是最后也只需问责二皇子。
太子见此,忍不住幸灾乐祸,不过二皇子沉着应对这等变故,又忙吩咐底下的人寻来备用的猪。然,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找了半晌又抬上一头猪,仍旧是残缺的。
元丰帝看到那猪的时候,脸色已然沉到极致,冷冷道:“老二,你就是这样办的事?因着粮食的事,近来朝中本就人心惶惶,你这样子,还怎么安抚群臣的心呢?”
裴国公忍不住道:“陛下圣明啊,这猪首一看便是有人故意弄伤,意图陷害二皇子。再说,光禄寺寻常备着整猪,这会竟也有伤......”
说到这里,他冷眼看向光禄寺卿,道:“不知大人是如何看?”
光禄寺卿似也没想到今日会出这等差错,连忙告罪,说是底下的人办事不利。
裴国公冷声道:“底下人?这事由你负责,你还想推给底下人?”
正这时,太傅出声了,“国公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您这话说的,倒不像是冲着寺卿,而是冲着二殿下去的啊。”
裴国公横眉冷竖,“谁冲着殿下了?”
那是他亲亲外甥,他怎么会冲着他?
太傅摇头叹气,话没说明,只道:“正是啊正是。”
是这样说的啊。
你说不能将事情推给底下人,那这桩事最顶上的人不正是二皇子吗?
话到这里,裴国公这才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两眼一瞪,正欲开口辩驳,这时太傅却又转向元丰帝道:“陛下莫气,臣这就着手底下人去寻头牲猪回来。”
祭祀的时辰就要耽搁,这会去寻又能有什么用。
但元丰帝没开口,只是神色冷冷睨着。
见皇帝如此神情,群臣也没再开口,然而,也没人知道咱这顶天立地无所不能的太傅是用了什么法子,竟真赶在吉时之前弄来了一头完整的猪。
然而元丰帝脸上表情仍旧是那样,并不见得好转。
最后祭祀得以继续进行,只是出了这么一桩小差错,弄得皇帝心中不怎么是滋味,接连一日也不见得好脸色。
祭祀结束后,裴清琢用手肘悄无声息地碰了碰周怀昭,周怀昭直接道:“我不去。”
这种时候凑过去,他又何必讨这个嫌。
裴清琢说,“我这些时日都替你将弟弟看在家中了。”
周怀昭看了他一眼。
裴清琢“啧”了一声,道:“裴清玦多难摁着,你难道还不知道吗,你可知我是废了多少的力才将人看在家中?他这段时日正躁动,一天天地就想着翻墙越狱,若一不小心放跑了出去,真怪不得我啊。”
周怀昭沉默无言,末了还是去了乾清宫中觐见陛下。
薛太傅正在里边,不知是随皇帝说了些什么,说到最后,竟听到里边传来了东西丢掷的声响。动静听起来有些许大,连在殿外都听得一清二楚。
内监叫这声吓得叹了口气,但他不说太傅,末了只道:“二殿下这事办得确实是不大利索。”
叹完之后,像是才意识到周怀昭在身边似的,连忙住了嘴,“大人可莫说去,奴婢失言。”
周怀昭没放在心上,却是反问道:“那许是太傅办得利索?”
二皇子的猪两次出了问题,太傅马上弄了一头好猪,这还不叫利索吗。
内监当他在阴阳怪气,但又觉得他不是这种人,末了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摇头点头,而后闭口不谈。
不知过了多久,太傅才从殿中出来,不知两人是谈了些什么,他这看上去竟苍老许多。本就年老的人,而今看上去还多了几分疲态。
太傅知道周怀昭为什么而来,然而,在看到他时竟是笑了,他道:“周大人,陛下可正气头上,你想好再进去了啊。”
周怀昭只是拱手,道:“多谢太傅提醒。”
眼见周怀昭如此,太傅继续笑着道:“年轻正是好啊,年轻正是些不知所谓的年纪,不过,这才正容易出大事,那何照磨不就是正年轻......哎,不说,说起来也真是可惜,一个好人,这样好一个人,就因为年轻不知天高地厚。寻常人都是三年又三年爬上来的,这走了捷径的人,便是不一样,少了这么些年的厚积,到了最后,难免心高气傲。”
这话就差是明着讥讽周怀昭了。
自从科举盛行之后,而今各部门堂官大多是进士出身,就连举人这样的身份都容易大受歧视。在这样的境况下,大多数学子的终极目标便是考中进士,若三年不成,便再来三年。可人生又能有多少个三年呢?旺盛的精力被消磨在了纸张中,即便哪日功成名就,只怕精气全无。
像周怀昭这样十八中第之人,少之又少,少爬了那么多个三年,便是太傅口中所谓少了厚积。而后又恰逢元丰帝的器重,便是所谓捷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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