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对蠢人的忍耐力是有限度的,加之出身并没有多高,说个话皱个眉,那都容易惹人烦。但太蠢了,说起来就没什么意思。
本来有些紧张的气氛渐消退了下去,没人同她说话,终是安静些了。
陈怜泱暗想自己那茬应当是过去了,专心用膳。
本来这顿饭用得还有些如鲠在喉,待充了傻子之后,没什么人管她,连饭也用得更香一些了。
这场宴席还算平静,只那皇后和皇贵妃明里暗里间不对付。几次三番之间,陈怜泱都差点以为那两人要扯起头花,结果跟故意逗人似的,每每快吵起来,却又安静下来。此地一会热闹,一会安静,十分别扭。
而后,有个内监跑到了此处,附在皇后耳边也不知说了些什么,许是太和殿那边散了,皇帝遣人回来传话。
没过多久,这里也跟着结束了。
陈怜泱漱口净手,起了身,跟在人群之中往外去。
出了这里,她转头在人群之中寻找宋静柳的身影。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今日她有些故意冷淡她,不知是人太多了没功夫搭理她,又还是如何,她看她,她总是扭开头。
难道说是宋渝还将上次的事情告诉了宋静柳,私下闲话她品行不端,不叫自家妹妹同她往来吗?
所以宋静柳开始疏远她了?好像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陈怜泱在找宋静柳,刚看到她,见她同家中母亲站在一起,不知说着什么。
她收回了视线,想着作罢,正下台阶时,一旁擦肩而过来了一人。将陈怜泱撞了个踉跄,直接踩了个空。
陈怜泱脸色一变,脚一崴,差点摔了下去,下意识伸手去抓一旁撞她的那人。
那人叫她一抓,差点也被带了下去,连忙带着扶了她一把,两人才没摔倒。
陈怜泱看向来人,认清之后,脸色一变。
这人是三公主,是贤妃的独女,同她差不多。
陈怜泱记得她,面前的这个公主,从前还和裴念芙抢过周怀昭呢,一个想将人抓回家做赘婿,一个想抓回去做驸马。
抢来抢去,还弄红过脸。
陈怜泱那时一边忧心忡忡,一边心想,还好周怀昭是个男子,是个有本事的男子,换个人来,指不定都是另外一种下场了。
陈怜泱看向旁边,这么一条明晃晃的路,三公主怎非的就要从她身边擦过去呢?怕不是故意的吧。
三公主没将她撞下去,反倒是差点叫她牵连了进去,登时有些不高兴,这人瞧着愣,反应怎地这般快。
三公主语气有些不好,“周夫人这是什么意思?抓我做什么?想害我摔下去不成?”
这话一出来,旁边陆续离场的夫人们跟着看了过来,陈怜泱觉得自己脚有些崴着了,有一阵刺痛,痛得厉害,耳但又觉得没有,因为刺痛过后,又感受不到具体的疼。
听到她这倒打一耙的话后,陈怜泱马上反问,“公主这样说也太过没有道理,这旁边这么宽的路,您非从我身边撞一下是什么意思?若您不撞我,我何至于跌这一跤。”
这长长宽宽一道丹陛,这些夫人们也不是不讲究的人,做什么挤不到一块去,偏她就要往她身边挤,这是什么意思?
三公主想往她脑袋上扣罪名,她若受下来了,那才是没完没了。
三公主听她辩驳,反是冷笑,“你这是同本公主顶嘴吗?”
眼看是说不过,便又说这种话,陈怜泱道:“我没有,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是公主先撞我不错。”
眼瞧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陈怜泱不欲同她争辩,转身继续走了。
走两步,发现那脚刺痛愈发明显,她想,果真是有些崴着了。
然那三公主仍旧不依不饶,在那背后冷冷哼了一声,“怎么,不同本公主道歉便算了,竟还敢顶撞。听闻夫人出身寒门,如今靠着这丈夫一步登天,倒改不了骨子里边的小家子气。”
陈怜泱听到这话之后顿了步,回首看她,三公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怎么了,夫人这般看我做什么,我有哪句话说错了吗?听闻周大人家中素来延讲规矩,不知夫人怎是这样恶劣性情。是了,毕竟听人说,夫人从小就没了爹娘,没有爹娘教养的孩子,是这样的......”
陈怜泱叫这话砸得一愣一愣的。
人的思绪真的很跳跃,居然能从这件事情,而后跳到她没爹娘的身上。
好吧,她没爹娘是没爹娘,那又怎么了呢,没爹娘也并不妨碍她长这么大吧。
陈怜泱脸色一时之间青白交加,看上去五颜六色,她不解反问,说,“是哪样?我怎么样了?”
声音里面隐约带了几分哭腔,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然而,别人又如何能够明白其中隐情,三公主道:“我哪里说错了,你装什么可怜?”
陈怜泱话哽在喉咙里边,说什么才好,说什么才好啊,她不欲在这时候做傻子,可是这会真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呀!
有口不能言,怎么这么难受呢。
她看到旁人指指点点,也不知是在说些什么,或许是在说,原来她爹娘早就死了啊,难怪呢,难怪谁都能欺负她,原来她寄人篱下啊,难怪呢,难怪呢。
陈怜泱还是想说,那又怎么了,不就没爹娘吗,她还没怎么着呢,他们这么看她干嘛呢。
宋静柳一直注意那处情形,最后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了,不管她母亲的劝阻,上前道:“损人不及父母,公主这话莫不是太刻薄了点。怎么着,我看周夫人的话也没说错,咱这么条笔直的大道,你非往她身边挤做什么,你是故意想撞她对吧,我都看见了!”
三公主见她出来掺和,脸色一时之间也有些不好,这人的脾气可没陈怜泱那样绵软好欺负。
见她插嘴,三公主最后终是没有继续多说,她嘟囔骂骂咧咧一句,“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宋静柳才不惯她的毛病,冷哼一声,道:“这辈子都没见过心眼这么小的。”
三公主回头瞪她,却先一步听吴氏开口,她冷声斥了宋静柳一句,道:“好了,别人的事,你管这么多做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见吴氏开了口,三公主末了也不再说些别的,拂袖离开。
宋静柳当众叫她训了,落了个没脸,她压低声音,说,“您向着别人干什么啊!”
宋静柳还想去找陈怜泱呢,懒得和她说了,却被吴氏抓着道:“有娘没娘的,你比旁人还要操心,我怎么教的你的,要你管别人的闲事吗?去寻你婆母,早些归家去!”
陈怜泱听到她们的话了,听出宋静柳的母亲不喜欢她。
她不知道做了什么事,惹得她不喜欢了,但是不喜欢这事是没有原因的,或许她就是没有原因讨厌她。
那没关系了,她还以为是宋静柳不喜欢她呢,想来她今夜这样,也是因为她母亲的缘故。
陈怜泱嘴角强行牵扯起了个笑,冲着她摇了摇头,而后一瘸一拐下了台阶,离开了坤宁宫。
她出了六宫,周怀昭在狭长的甬道口等她。
他站在月下,一旁的六角宫灯将他本就清瘦的身形拉得颀长,半道身影隐没在墙角的那片阴影之下。陈怜泱见他姿态带着些散漫,看出他今夜喝了不少酒,那绯红官服在他身上穿着正好,一些慵懒之下也能平白透出几分冷峻。
从前周怀昭也会饮酒,陈怜泱看了心疼,周怀昭说,形走在帝辇之下,喝些酒也是正常的。
他不喜风尘酒气,可是有些东西,不是他不喜欢就能不接触。
周怀昭看到陈怜泱朝他走来,见她走起路来有些瘸,他直起身,问,“你的脚怎么了?”
周怀昭脸色有些不大好,见她如此知道是出了事情。
怎么用了个晚膳,将脚吃伤着了?这是出的什么事?
许是脚崴着了些,陈怜泱有点疼,从坤宁宫走出来,她一个人走了好久好久,久到别人都走完了,久到这条路上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她见到周怀昭后,竟是直接扑到了他的怀里,她抱着他,脑袋埋在他的胸口,久久没有言语。
他果然喝酒了,身上有股酒气。
周怀昭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发愣。
陈怜泱许久没有同他这般主动亲近,不掺杂其他感情的亲近,就这样将自己脑袋埋进他胸口的亲近,周怀昭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
他到了现在才回忆起来,原来陈怜泱的拥抱是这样软和,是这样不带刺的。
许是饮酒情绪起伏不定,在这一刻,周怀昭心莫名猛跳漏了一拍。
他竟也顾不得其他,不顾他们还在宫中,不顾这周围是否会有人过路看到这样的情形。
他伸手,回抱住了她,牢牢地将人锢在怀中。
“怎么了?到底是出什么事了。”周怀昭附在她的耳边问。
不知过了多久,陈怜泱才将脑袋从他的胸口抬起,她看向他,眼瞳有些湿润,“哥哥,三公主她欺负我,你不是说了,不会有事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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