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上又言:
天明,辞别而去,暮则又至。如是者将半月。
......
邻翁疑焉,穴壁窥之,则见一粉骷髅与生并坐于灯下,大骇。
书中写到,男人和女人一直夜夜相会。邻居老翁好奇,从墙壁孔偷看,见一具窟窿与男人并坐于灯下。
原这叫人一见钟情的貌美女子,非是人,而是不知何处而来的精怪。
周怀昭也有些好奇,这男人知道女人是鬼怪之后,又会如何,他顺着看了下去。
后来,男人寻去了这妖女原先的住处,却见一棺椁,这才明白,原来这日日同他私会的女子,竟是个已经故去的人。
随后,男人竟寻了道士求助,在门上贴了符咒,阻挡了这个女人,妖女便不得再来......
这男人如此反反覆覆,好赖都叫他占了,接下来再是如何,周怀昭也已然猜到结局,也没什么好看了。但陈怜泱不一样,她看不到最后,浑身都会难受。
这次周怀昭等陈怜泱看完了才做点评,他说,“见是见色起意的是他,接下来让道士阻人的又是他。”
陈怜泱合上了书,道:“本是见色起意,又何来深情可言?”
周怀昭道:“所以后来如何?”
陈怜泱道:“最后,这男人自己醉酒经过女子故地,又重新被人引了过去,结果被女人拉入了棺中,丧命于此。死了以后,成了厉鬼为祸人间,最后被道人降服。”
陈怜泱听他语气,转过头去,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道:“怎地,您给自己看生气了?”
周怀昭好笑道:“我有什么好气,就是觉得莫名。”
“那你唧唧歪歪的做什么。”
周怀昭叫她如此一说,垂眸道:“那我也没说错,起心动念的是他,最后先行放弃也是他,不过是鬼罢了,有何......”
或许是说完这话之后,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硬生生停住了,抿了抿唇,不再言语。
陈怜泱坐起身来,说,“您少装的深情厚谊了,哪日你若成鬼了,我也一样要找道士来。”
周怀昭也坐了起来,“那我又不是。”
“你最好不是。”
两人打了几句嘴仗,周怀昭见她揉眼睛了,问她要不要熄灯睡觉。
陈怜泱将书放到一旁,神色不大自然地问他,“你方才净身的时候是不是叫人笑话了?”
方才吃饭的时候见他一直低着脑袋,看起来活像被人欺负了。莫看周怀昭现在面上看来温顺,但想他这性子,旁人若真踩他脑袋上欺负,必然不那么和善了。
能叫他如此,恐怕是被人白眼了,但他又想人模狗样的,谁没事白眼他呢?
当是净身的时候闹出什么不痛快叫他这样,最后猜到,怕是背上的伤疤叫旁人看了嫌弃。
周怀昭听到陈怜泱的话后愣了一下,他摇头,说,“没有啊。”
陈怜泱见他嘴硬,也没逼他承认,只是问道:“你干嘛不上药呢?一直都不上药的话,疤是永远不会好的啊。”
“太麻烦了,而且医师说,这疤估计是好不了的。”
东厂的人,没有下死手,但怕被元丰帝看出什么端倪,也没有轻轻放过。
这些疤,太重了,重到极其难好。
陈怜泱嘟嘟囔囔道:“什么好不了,我估计就是你自己嫌麻烦,不肯上药。”
她下了床去,不知在自己的包裹里面翻翻找找什么,后来周怀昭见她拿了个小药瓶过来。
陈怜泱开个胭脂铺,铺子里面虽不曾卖些消痕复肤的药膏,但她平日和那些做面脂润肤的作主频频来往打交道,多少通些门路。她左右跑了几趟,问来了一个祛疤的玉容膏,说是特别好,每日用着,总会有些用。除了贵些,没什么毛病。
贵现在对陈怜泱来说,简直是最小的毛病了。
她熄了灯,上了床,叫周怀昭将衣服脱了。
周怀昭道:“我自己来吧......”
“你够的着吗就自己来?”
床太小,他一个人将这床躺了,她跪在旁边都有些费劲,干脆坐到了他的腰腹上。
她说,“听爹说,你被抽了二十鞭,二十条鞭痕,那擦起来确实费劲。要是嫌麻烦,你到时候直接让楼生挎一勺出来,在掌心搓开......”
她其实就是自己懒得擦,到时候楼生估计不会像她一样糊弄事。
陈怜泱这样说着,已经在掌心挎了一大坨药,随后直接胡乱地抹在周怀昭的背上。
周怀昭的脑袋蒙在手臂上,感受到她的手在自己的背上擦着。
他感觉了到自己那崎岖的疤痕硌着她那细嫩的掌心。
应该就连摸着,都是很恶心。
她吹熄了灯,是怕看到他的疤痕吗?
方才擦身的时候,有人来往不慎看到他背上的伤痕,惊骇得倒吸一口凉气。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身上留痕,非是全璧,成了这般模样,周怀昭也并不在意别人如何看他了。只是他在他们嫌恶的眼神中,他再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的疤痕如此难堪,难堪到旁人看一眼都受不了。
更何况说现在亲手触碰的陈怜泱。
她熄了灯,定也是怕看到那样歪歪扭扭,丑陋的伤痕。
陈怜泱就这样大手大脚的给他用了快有小半罐的药。
她叮呤当啷的带了一包裹的药呢,肯定够用到回去的。
见周怀昭一直没吭声,陈怜泱道:“我还带了很多,往后你记得叫楼生给你上,听见了吗?”
周怀昭说,“很恶心,对吧。”
陈怜泱将药放到了床头,说,“我都没看了,你怎么还多想呢。”
陈怜泱觉得周怀昭现下实在是太敏感了一点。
没人愿意旁人看到自己的伤处,她怕她看到他的伤,他心里面要多想,这才熄了灯,只是不知道是她哪句话又叫他查觉出来嫌弃了呢。
她道:“哥哥,你说说,我哪里又叫你多想了?”
“因为就是很恶心啊。”
陈怜泱摸了摸他的背,“不过一些不大规整的皮肤,凸起来了而已,没什么。而且,你就信我吧,这可是我辛辛苦苦花大价钱找来的药膏,肯定有用的。我花了很多钱,你可得还给我。”
周怀昭闻此,闷闷地笑出声,他说,“好,还给你。”
陈怜泱不让他穿衣服,得等干一些再穿。
他躺在床上,背朝着上边,陈怜泱同他挤在一块。
这里的晚上并不怎么安静,隔音并不怎么好,甚至还能听到外边楼道传来的走路声,隔壁房里的说话声也都有些清楚。
陈怜泱刚眯过一会,这是怎么都有些闭不上眼,听着隔壁那对夫妻唠唠叨叨。
周怀昭还在那里挺尸晾背。
真不是陈怜泱想偷听别人,是这地方隔着薄薄一片墙,真挡不住什么。
那夫妻也是上镇里边来赶集的,听起来,女人好像在担心家里边的几个孩子。
她那丈夫嗓门大,说的话他们也听得一清二楚。他说家里头都有老人在看,能有什么好担心。
那两人说着说着,又听到男人忽地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了,这里也没孩子,咱们来一回吧。
那女人低嗔他一声,似是在骂他死鬼,说他死不正经不得消停,这也要来,这地不隔声,还是安静些,明个儿咱们还要早起忙活。
陈怜泱也是在心中祈祷,要不您们还是别来了吧,这地方真不隔声啊。
男人却说,你怕甚,让人听去了又能如何,老子勇猛,还怕人听。
女人又是哎呦一声骂他,骂的什么听不清了。
陈怜泱记得最开始住在姨父姨母家里的时候,偶尔也会听到些吭哧声,都是血气方刚的男人,有时候憋不行了,哪里管一堆孩子的事。家里最大的是表姐,比她大了一只手,她每天同她挤在一张床上,表姐不大喜欢她,觉得她白吃了他们家的饭,还把她的妹妹给挤走了,从前都是姐妹俩睡在一张床上的。家里第二大的也是女孩,自她来了之后,就暂且和弟弟先睡着了。
表弟倒挺喜欢她,因为觉得这个姐姐挺好看,还很照顾他们。
陈怜泱小的时候觉得表姐对她太凶,长大后才看明白些,她多吃一口饭,从她和妹妹的碗里出,又不从她弟弟碗里出,如何能喜?她弟弟来了个人陪玩,又如何能不喜。
那时陈怜泱尚小,不知姨父姨母是在做什么,表姐叫她捂着耳朵别瞎听......
就在她神思出走之际,隔壁已经砰起来了。
走廊的声音渐渐安静了一些,隔壁压抑的声音愈发明显,空气渐变得有些燥热难安。这种情形两人都少碰到过,周怀昭从前最是讲究,恐怕也听不得这种动静。这里到底不同京城之中讲究的温柔雅兴,规旋矩折。越是干脆激切的氛围,越是将这边的氛围都弄得古怪了点。
没耳朵听,实在是没耳朵听。
周怀昭也不躺尸了,将她抱进了怀中,陈怜泱本以为他是听人墙角,以耳代目,心中也生出几分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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