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这要紧关头,千钧一发之际,当初那个最先检举裴家的周怀昭又又有话要说了。
周怀昭执笏上言,说是在裴家找出的那批前两年丢失的军械有问题。
此话一出,太傅脸上的表情忍不住抽动了一下,他看向他,那张年老的脸上露出几分狠厉,他却仍旧是笑得和蔼,道:“都是证据确凿的事情,有些话,周大人还是不要乱讲为好。”
周怀昭并没有将他警告的话放在眼中,仍旧直言道:“臣并非乱言!两年前军械丢失的时候,这案子已经从大理寺的手上过了一遍,那时臣便已经有些印象!”
周怀昭将当年的旧账重新扯了出来,他道:“臣还记得,事情发生在元丰十五年七月......”
见他真要扯,太傅声音也冷了下来,他厉声道:“少卿大人!这事不得胡言!”
周怀昭不曾理会,继续说道:“十五年七月,京营报失了一批丢失的军械,拢共弩四十张,箭矢七百支,还有甲胄五十,这些东西全在裴家地库搜出,如太傅所言,恰裴家世子同京营之人有所来往,看起来似是两人私通。但若臣不曾记错,那卢大人上任之时,不掌军械一事,而且,不仅如此,那日分明是臣亲自带人搜寻的裴家,不曾在地库中发现这些东西,不知是谁又从那里面翻出来的这些旧物?”
太傅哪知他突然反水,当初还是为了同他串个口供,特意调他去搜的裴家,结果到这时候,他又翻供了?!
周怀昭道:“太傅,我四下问过别人,当初是谁来往过那里,审问了那人,他却说是受您的指使,请问太傅是何意图!”
没人想到周怀昭突然变了嘴脸,前些时日对裴家恶言相向,本来都以为是被太傅收买,结果这会又将矛头直指太傅。满朝文武一时不言,不知这戏究竟要往何处去唱。
太傅冷冷呵了一声,问道:“是吗?会是我吗?我怎么不知是我呢,旁人说的话,也可尽信?我还说他是叫你收买了。”
周怀昭料及他会这样说,对啊,凭什么证明是他栽赃裴家呢?
他道:“其实有一法子能断明出现在裴家的东西是不是同您有关,因为当初丢失的军械远不只那些。”
众人闻此,脸色更加惊骇。
他对元丰帝道:“自那七月之后,臣又打听到,京营之中演武练兵之时,时时出现器械断裂损坏,军械库由谁掌管,为何会出现这样的事?
有人说,“怕是此次物件不好,确实会有些损耗,很正常。”
“是吗?”周怀昭又说,“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东西,怎么偏偏那次之后急转直下。”
“那还能是什么原因?你要找京营的人来对簿公堂?”
周怀昭摇头,道:“这事问他们,大概也问不出什么,因为那些器械,只怕早早叫人掉了包。”
太傅冷然道:“周大人,这些事情断不能胡言!”
周怀昭道:“臣这些年奉公守法,从未胡言,臣有人证!”
元丰帝没有说话,脸上没有表情,辨不出什么喜怒,他只问,“若是那批军械是假,假了多少?假的又是谁造的?”
周怀昭道:“四十张弩,几百支箭不能如何,但若再翻了翻呢。每批军械都有登记,上面也都有编码落定,照那库吏所言,比在侯府出现的还要多。至于是谁所造,只需将那东西拿去在城中问过一遍,便能问出下落。臣已查明,听闻太傅的人曾让人去做了假物。按照库吏所言,曾也有人胁迫过他。”
元丰帝冷呵了一声,道:“传人来。”
掌管军械库的小小库吏何曾见过这般场面,这个硕大的金銮宝殿,他这辈子都没机会来的。他打着哆嗦,匍匐在地,周怀昭叫他不用紧张,实话实说便好。
库吏“诶”了声应是,将自己先前被威胁的事说出来。他确实发现过军械库的东西不对,可是几次想去上呈证据,都差点横遭飞命,最后是有人在他的桌上丢了一笔银钱,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闭嘴”二字,他这才没敢说。库吏说自己绝对没有贪污的意思,但知道自己若是再多说便要没了性命,这才一直憋在肚子里边。那钱他还留着,若是拿去钱庄里面,让人查一下,说不定是能找到当初是谁留的钱。
元丰帝看向太傅,问道:“太傅,朕要去查吗?您要劳烦锦衣卫跑一趟吗。”
薛太傅竟是笑了笑,他道:“陛下心中既已有了决断,倒也不用了。”
元丰帝也笑了,他说,“您私藏军械想做什么呢?不会私自养兵的是你吧?除了那个小吏,其他的人,又收买了多少?”
薛太傅道:“没呢,陛下,您查吧,您只管着手人去查吧。事到如今,臣也没什么好说,总之,臣的桩桩件件,怕都躲不过您的龙眼,臣犯的错,您都一清二楚,既如此也没甚好说。”
说他是柔媚取容,纳贿行私,那这些事情,你元丰帝也并非一点不知啊,只是几把斧钺,又能成什么气候。
元丰帝看着眼前这哀而不怨的老人,又看向那平实无私的宠臣,忽地觉得好笑,比好笑来的更多一点的是愤恼。他最初以为周怀昭是被薛太傅收买,想谋害裴家人,他还在那里琢磨是舍弃裴家还是保着的时候,他又跳出来重将矛头直指太傅。这样来看,太傅也没想到自己被周怀昭耍了一下,甚至就连裴家人事先也不曾知道。
元丰帝看向周怀昭的眼神变得凌厉了几分,他冷呵一声道:“既然那个时候发现了不对劲,怎么不和朕说呢?”
周怀昭仍旧面不改色道:“全是臣的揣测,只怕是冤枉了好人。”
元丰帝罕见地生了怒,不知从手边拿了什么东西,直接抄起,砸向了他。
他道:“好一个揣测,好一个揣测!”
玩弄人心,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帝王盛怒,群臣们跪了一地。
一片死寂中,宋侯爷这时颤颤巍巍出了声,他道:“陛下啊,这周少卿也是怕错枉好人,您消消气。若非太傅结党营私,包藏祸心,也露不出马脚,从裴家搜出军械的数量编号和太傅家中的一比对......再说,若是那些对不上,找专人鉴查,光从箭头,甲胄的消损程度,也能知道是不是一批所出。毕竟两年里,这些东西若各自分散两地,在裴家和在薛家,损毁程度也会是两模两样。”
事已至此,太傅也不再挣扎,知道自己今个儿是栽在这里了,他道:“倒也不用这般麻烦,裴家的东西,确实是我放的。”
“陛下,是臣一时糊涂,做了错事,但先前冤枉裴家的,可非是臣一人啊。总不能现在周大人跳出来说了这些,便又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了吧。”
宋侯爷这会是反应过来味道了,他马上道:“不对不对,这账如何能如此算呢?先前周大人也是不清楚那些事,不过是秉持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罢了。这会事情查清楚了,您老怎还想着继续拉个人下水呢。”
太傅心中是恨得咬舌欲死了,然而看着宋侯爷,也仍旧是一幅坐怀不乱的样子。
他道:“莫不是因为这人是您的前女婿,您便心疼?此人如此心机,您也真敢将令爱托付。”
宋侯爷道:“您少来挑拨离间,事到如今,还有何好攀扯。”
太傅不再继续同他说,只趁着元丰帝正在恼怒时又添了一把火,他道:“陛下,臣所言语非虚,周怀昭此人狼子祸心,不得不防啊!”
周怀昭以头抢地,道:“臣愿为先前鲁莽受罚。”
宋侯爷道:“陛下,周大人那也是一心为国啊!”
宋渝、章闻等从前旧友也都以头示地,“太傅之话不可尽信,陛下三思!”
元丰帝被耍了这么一遭,弗能咽下这口气,他漠视这些为他求情的人,道:“周怀昭妄奏,意图构陷权贵,虽出于一片衷心,岂能了无罪行?若朕早先错信于你,如今国公府已满门覆灭。既这么多人为你求情,朕也不好不去全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鞭二十,停职一年。”
鞭二十。
听起来似不太狠,咬咬牙能承受过去,但这要看打的人是谁了吧。看元丰帝那样子,估计不会轻易放过......
果不其然,他喊来了东厂的人。
那东厂的阉竖,下的可都是些死手啊。
听到元丰帝将周怀昭交给了那群人后,宋侯爷脸色一变。
元丰帝散了朝,很快就有人将周怀昭带走了。
宋侯爷马上跟了过去,他抓着那东厂提督留下一句奉劝的话,“厂公,太傅这回是真的犯了大事,私藏器械,构陷同僚,谁都保不住了,怕是真挺不过去了。这个人啊......您看着打,若真将人打死了,将来如何,可就说不准了。咱们都是为陛下做事的,也没必要为着一个将死之人,得罪了那些活着的人是吧。”
太傅出事,将来这皇位谁坐,不是更清晰了一些。周怀昭今日有这一遭,那是为着未来的主君效力,你打死了他,讨今朝的皇帝欢心,那往后的日子不过了吗?人能死,但死在你的手上,将来不说二皇子,裴家的人也必来找你算账。差不多像个样子,二十鞭也不一定就能打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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