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晚书也心满意足地将照片存进相册。
别看凌关与凌朔,两个地方离得近,是大兴安岭北段,手牵手的兄弟城市。
但凌朔地处边境、清冷苦寒,凌朔人也相对深沉、内敛些。
可凌关不一样,凌关虽不是旅游城市,凌关人却天生热情外放、自来熟,走在大街上自言自语一句话,都有陌生路人接茬。
唐晚书想了想,她确实不怎么像凌关人。
饭后,余北星开车,带着她往儿时住的小区那边,去兜风。
“我记得我家是铁北南里,20号楼,95号,但95号是几单元来着……好像是六单元,六单元4楼。”
唐晚书生性喜静,不爱说话,回家乡的这一路上,却也轻轻浅浅地跟余北星,说了好些话。
小余老板也跟着念叨,接不接的上的茬都接,一边开车一边数:
“这是18号楼了,前面19号,后面那一栋应该是20号……”
近几年来,凌关许多老小区,也经历改造翻新,古旧斑驳的蓝灰墙壁,刷了红棕的新漆,整个小区鲜亮了许多,焕然一新。
唐晚书儿时居住的这片小区,也和从前大不一样。
午后时分,下楼来遛弯的邻居们,也再没有熟面孔。
20号楼六单元的楼头,停着一辆低调而奢华的黑色保时捷小轿车。
一个模样20岁出头的年轻男生,正被一个裹着棉大衣的老大爷,从单元里面往外赶。
男生穿黑色长羽绒服,上面的logo是一线大牌,羽绒服的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的羊绒衫,也是限量款的国际一线奢品。
“这没你要找的人!我们家姓王,不姓程,小伙子,你找错了,快走吧,快走!”
年轻男生被老大爷撵得一路后退,直到靠上自己的保时捷座驾车门。
不过,言行间倒是依旧彬彬有礼,认真解释,像是受过高等教育的青年:
“爷爷,我找这家外孙女,这家有个老爷爷,姓程,大概五六年前过世的,走的时候90多岁了……”
“哪有什么90多老爷子,我今年68!全家我最老!这房子我买快三年了,我们这趟楼就没有姓程的!找错了找错了,赶紧走……”
说话间,余北星正开车驶向楼头,从黑色的保时捷小轿车后面,缓缓经过。
小余老板不经意间,朝外瞥了一眼:
“还京牌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一路向北
唐晚书也留意到了这辆京牌保时捷。
倒不是这车型多么罕见, 而是在凌关这么一个山高皇帝远的小地方,别说保时捷了,大街上平时连奔驰宝马, 都看不见太多。
她将车窗开了一半, 此时刚过晌午, 阳光正好, 房间屋后有几位买菜遛弯的老头儿、老太太闲谈:
“这孩子找谁来的啊?咱这边没听说谁家有京城里的亲戚啊?”
“不会是之前老程头家的吧?”
“老程头都没了多少年了, 房子后老伴早卖了, 这不, 搬进来个老王头么……”
“听说之前老程头有个外孙女, 外地大城市的,哪来着?是不是京里的忘了……”
唐晚书循着那声音望向车窗外。
两道如这山间浅雪般的清冷目光, 落在那开保时捷的年轻男生身上。
男生穿着中看不中用的大品牌薄羽绒服, 冻得瑟瑟发抖, 没戴帽子, 头发不长,一对周正的浓眉大眼,此刻也回望向她。
对视了。
她一眼认出来了, 她弟弟谢知俊。
她继母孙以真, 跟她大表哥说派儿子去南方,帮忙寻找她离家出走的大姑夫……
她就觉得这事儿不简单。
果然转头就让人北上, 亲自到老家找她来了。
还真懂她。
知道她除了凌关, 没地方去。
不过,谢知俊不认得她。
她和谢知俊有六七年没见了,异父异母的姐弟,关系本就不算亲近,前些年对方又出国留学, 更是聚少离多。
要不是前些时候,谢知俊结婚,朋友圈发了照片,她也未必能认得出对方。
六七年的时光,足够一个男孩从内向沉默的书呆子小少爷,成长为社会里混得开的精英男孩;也足够一个女孩从安静内向的学生妹,蜕变为珠光宝气白富美的模样。
“这谁家小少爷投奔亲戚?让人给撵出来了?”
余北星朝车外瞥了一眼。
“还挺帅的,是不是?”
唐晚书悠悠开口。
“凑合吧。”
小余老板答得有些勉强。
唐晚书浅浅地笑了,回眸间,目光从谢知俊的脸上平静扫过,紧接着,车窗缓缓地关上。
而后,她不疾不徐向小余老板:
“走吧,去冷川口。”
“走,出发。”
余北星一脚油门,车子缓缓从京牌的保时捷旁,驶了过去。
留下谢知俊一脸被冻得麻木而茫然的目光。
一路向北而行。
从凌关到冷川口,路途不算近,经由绵延起伏的山路,到积雪覆盖的林区,四处都是一派壮阔的山林与雪原,天地一色,苍凉无垠。
越往北走,路上的车逐渐多了起来。
尤其接近冷川口一带,私家车、导游车、大巴车……
叶晓白今天也带团,这会估计是已经在冷川口了。
两人抵达冷川口时,天色已暗。
过了年,凌朔、冷川口一带也依旧是旅游旺季,饭店、酒馆,以及万人蹦迪大舞台都开着。
唐晚书和余北星一个坐了一天车,一个开了一天车,今晚都没什么安排,将车子停在了民宿外头,散步用餐,惬意地从村子这一头,走到那一头。
冷川口本地居民、尤其是一些村里老人,仍旧遵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习惯。
这个点儿早已吃过了晚饭,出来遛弯。
气候虽冷,冬日夜间甚至能达到零下四五十度,当地人也还是会出来稍微活动一下。
两人自村西头的冷清民宿,往村东头的热闹景区而行。
迎面缓缓走来的,是个70来岁的老太太,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个老爷子。
唐晚书觉着眼熟,借着村子里昏沉的路灯,望了几眼,认出来了:
冷川口徐家大姨徐秀真,以及徐老爷子。
等等,徐老爷子不是过世了吗?
余北星亲自给穿的寿衣。
唐晚书惊讶之下,再去看轮椅上那老爷子,对方虽被厚厚的棉大衣裹成了个粽子,却仍旧难掩头发花白,身形佝偻之色。
不是徐老爷子又能是谁?
大晚上的见鬼了!
她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暗暗拽了拽余北星的胳膊。
余北星也朝那边望去,忽然间,身后一个年轻男声热络地响起:
“北哥!北哥,嘿嘿,过来办事啊?”
余北星回头,一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在雪路上连走带滑,朝他小跑过来。
是朋友,冷川口当地殡葬店的小老板。
他们关系不错,时常互相转单、帮忙,之前徐老爷子那一单,就是对方转给他的。
小余老板的『余生殡葬』,是凌朔-冷川口这一代殡葬行业的龙头,同行的年轻小伙子们,都尊敬他,跟他关系铁。
眼前这位冷川口的小老板,更是热情招呼,还笑嘻嘻地问了句:
“北哥,带嫂子来啊?”
“嗯。”
余北星应了一个字,没多言。
“……”唐晚书也没解释。
此时此刻,徐家大姨推着轮椅上的老爷子,走得近了,余北星随口问了句:
“那谁啊?”
“那不老徐家老叔么,就上回你给穿衣服那老爷子,他儿子。”年轻小老板答。
“徐森?”余北星诧异。
唐晚书也震惊极了。
就在春节前,去省城那次,她和余北星在省城大教堂门前,见到了徐森。
那时候的徐森,一表人才、质朴沉稳,刚满60岁拿了退休金,俨然一副成功人士衣锦还乡的风范。
而今,才过去半个月而已。
身旁,冷川口的殡葬店的小老板特意压低声音,悄悄地说:
“可不么,年前回来的,过完年没几天就脑梗了,这才出院……要我说,徐大姨才可怜,伺候老爹20几年,这才给老爷子送走,转头又伺候弟弟。”
说话间,路旁的五金店老板,出来了。
是个当地五十来岁的男人,听几个年轻人聊天,插了句话:
“徐大姐可是咱冷川口出了名的大孝女,20多年给老父亲端屎端尿,剪指甲喂饭,自己老头孩子都不怎么管,一门心思扑在老父亲这儿。”
五金店里这会儿正有两个大姨,买水龙头零件,眼见热闹,也聊开了:
“要我说,徐家那老爷子,二十年前就不应该瘫。就摔了一下,脚骨折了,当时特意拉去凌朔人民医院看的……人家凌朔大三甲的专家,让康复训练,就他大闺女非要图这孝名,回来就不让老爷子下炕了,一躺就是20年,这不把人躺废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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