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负吟_陆为渔【完结】(124)

  当着她的面讲的, 连瞒都不肯瞒。

  乔未接受不了他这样讲, 一时想不开,做了傻事。

  奔驰开了回来, 停在小院门口。

  沈汐一脚虚,半脚实,迈进门槛。

  院中, 石榴树被肃杀的北风吹得枝条乱颤,玲珑也因惧怕寒冷不肯出来迎她,只隔着窗子冲她叫了两声。

  沈汐立在石榴树下,漫无目地折着石榴枝,待见沈梁州停好车子,从影壁墙后走出来时,她忽然跑来抱了上去,“十九叔,我怕!”

  像无数次说怕黑那样说怕。

  沈梁州把她打横抱起,一路抱进书房。

  中央空调送来热风, 他扯下羊绒毯子把她兜头裹住,“阿汐,我们到家了。”

  沈汐哭得厉害,望着他继续讲,“未未他小舅,就要和别人结婚了。”

  “他怎么那么坏!”

  “瞒都不肯瞒,哪怕是哄她扯个谎呢?”

  “之前他还和未未讲很喜欢她的。”

  沈汐忽生出不确定来,“十九叔,你说我们会不会——”

  “阿汐,我不是欧政!”沈梁州开口打断,力道重得像是每个字都上过秤,“你想让我什么时候站出来见人,我就什么时候站出来。”

  “但站出来之前,我就先搁你身边待着,哪里都不去。”

  他知道她担忧什么,“要不,你小叔那里,我现在就去说?”

  “不要!”沈汐阻止他,“眼下跟着是圣诞、元旦、还有过年,北固楼要进入忙季,他最近的血压也不是很好。”

  “等过完年,我们的事,找机会再和他讲吧。”

  “我都听你的。”沈梁州往她身边坐去,肩膀挨着肩膀,他哄她:“那这段时间,让我在你身边好好的表现。”

  “毕竟年纪上,我不占优势。”

  沈汐没吭声,嘴角动了动,也不知道是笑了还是没笑。

  他戳戳她胳膊,“但沈小姐配偶这个位子,我想提前先锁个号。”

  过了好一阵,沈汐才开口,嗓子还是哑的,“我也不是对谁都放号的。”

  “往后什么样,还得看你沈少爷的表现。”

  *

  新年如期而至,春风一来,西府海棠又缀上了枝头。

  这两天杨絮到处飘,沈汐戴着口罩,正在他们学校缝纫社边踩缝纫机,边等沈梁州下班过来接她。

  自打去年年中想起以前的事后,她就报名加入了本校的缝纫社,寒假时她返沈园,把昔年做沈凝湘时绘制的旗袍洋装成稿一并都拿了回来。

  手上的这件旗袍还差滚边和打盘扣,沈汐已经和上海小南门那块的一位裁缝老师傅联系好了定盘扣,盘扣打好时会连同绣线一道寄来北京。

  这位藏在上海小南门的旗袍老师傅是沈汐的小婶帮忙联系的,她小婶江大编剧之前写过几部民国剧,帮着这位师傅和剧组牵过线,还有一些女明星,也是这位师傅的常客。

  那位裁缝老师傅低调又随和,干活的时候喜欢往胳膊上套两只灰袖套,老师傅如今眼睛不大灵光,画图纸的时候沈汐帮着添了几笔,虽然只是简单的几笔线条,老师傅咋舌,不禁问了句,“囡囡,侬个手艺跟啥宁学的啊?”

  老嬢嬢送来热茶,闲聊中才知道,原来这位老师傅的师傅是当年沈记裁缝铺中那位从东北来的小徒弟。

  因为战争,小徒弟自北平来了上海,而眼前的这位老师傅是小徒弟在十六铺码头捡来的孤儿。

  沈汐捧着茶杯,追问了句,“那后来,侬师傅呢?”

  缝衣针往头发上刮了两刮,老师傅继续说:“后来嘛,阿拉师傅衣裳做得好,49年被抓去送到台湾,给官太太做旗袍了呀。”

  “走的辰光,阿拉师傅和我讲,要好好的把裁缝铺子开下去,等伊回来。”

  老师傅捏着针,再叹一口气讲,“伊也没回来,死在台湾了,前年阿拉儿子媳妇跑去台湾给伊上过坟。”

  “我么,年纪大,跑不动了。”

  聊完往事,老师傅从大裁案抽屉里摸出只顶针来递给沈汐,“囡囡,个侬拿去用。”

  “留个纪念,是阿拉师傅留下来的东西。”

  沈汐接过顶针,黄铜顶针上刻着细密的小坑,顶针背面镌着个极小的“沈”字。

  这是沈记裁缝铺的旧物,她前世往顾氏洋行订的。

  缝纫机断电,沈汐停了下来,想到往事,不免眼睛又酸的厉害。

  因为战争,西海王府,华业银行,沈记裁缝铺,都成了故人旧事。

  停了手,收拾好衣裳,预备出门时外间来了四五个同学,齐齐把沈汐围住。

  来人都是缝纫社的社员,其中高个儿学姐开口说:“沈汐,社里晚上开了会,想跟你商量个事。”

  “社里四台机子你连着占半个月了,别人也不大能排的上。”

  另一位声音尖尖的女孩子讲,“沈汐,我们不是来找茬,就是想定个使用规则。”

  踩了大半天缝纫机的确是累,沈汐只问,“明天讲这个可以吗?”

  “今天太晚了,我想先回家。”

  高个子学姐讲,“要不还是现在讲吧,你时间宝贵,明天我们也有其他事。”

  “怎么了?”门口传来皮鞋踩地砖的声音,不急不缓。

  沈梁州走到门口,沈汐的粉大衣搭在他臂弯,眼神扫过众人后又落回到沈汐身上,他问沈汐,“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家?打电话给你也不接?”

  沈汐摇头说:“没事,就是和学姐们商量下缝纫机使用排班的事。”

  沈梁州朝高个子学姐问了句,“请问,贵社一共有几台缝纫机?”

  高个子学姐回答,“……一共四台。”

  沈梁州听后点点头,“我追加四台,德国进口,一周后送来贵社。”

  他轻笑笑,“抱歉啊各位,倒不是我们家阿汐硬要占便宜,只是她最近实在忙。”

  大衣裹上身,沈梁州拽着沈汐上了奔驰车。

  车子打火,沈梁州温声问了句,“饿不饿?我带你去吃东西。”

  沈汐摇头,只不断抠着食指上的顶针。

  沈梁州覆上她的手,小姑娘的手有些冰,他为她搓手生热,“回去就给你弄台缝纫机,不用再去挤了。”

  沈汐回说:“其实她们说的也没错,我确实占她们便宜了。”

  “我最近都在操心未未的事,想她快点火起来,好忘记渣男。”

  “……也就没怎么顾得上其他。”

  沈梁州笑着叹了口气,“我们家小姑娘真是长大了。”

  他往她手背上哈出一口热气,“先回家好好休息,睡饱了明天再好好跟人家商量,排班也好,退社也好,有个说法就行。”

  “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

  半月前,乔未靠一支Vlog大火,一夜涨粉三十万。

  而这背后的推手是沈汐。

  在那支爆火的VLog里,乔未出镜的服装皆由沈汐亲手所制,三件民国风镶滚旗袍,另外沈汐还兼职化妆师。

  她下狠手,剃掉了乔未的眉毛,再以黑眉笔拉出两道极细的线,鸭蛋粉打了一层又一层,这些都是昔年她在西海王府做时髦新青年时跟着《良友》、《玲珑》学来的手艺。

  Vlog中,乔未配文:涅槃重生,特别鸣谢好友兼服装设计师&化妆师@汐汐。

  自那以后,沈汐社交媒体的后台私信就没断过,网友都来问她衣服接不接定制,要怎么买。

  今天下午学校没课,沈汐提早回家。

  书房里,家具发生了位移。

  原本占地的两只红木书架被一并挪去了西厢,书桌被摆到了窗户底下。

  工人师傅调试完设备,划线确认了缝纫机的安装位置,沈汐走去茶室追着沈梁州问了句,“十九叔,用不用搞这么大阵仗啊?”

  沈梁州笑,“哪里敢怠慢我们家的大设计师?”

  再轻轻揽上沈汐的肩膀,“不想看你去缝纫社和人挤着用缝纫机,怕你受委屈。”

  好像有点找到以前在西海王府生活的感觉了,书房里,他打算盘拢账,她就踩缝纫机做衣服。

  缝纫机咔哒咔哒响,与他拨珠声相和。

  沈汐偏头过去,在哭。

  沈梁州不明所以,问了句,“阿汐,怎么了?”

  “好端端的怎么又哭了?”

  沈汐扯谎,“外头杨絮太多,估计有点结膜炎。”

  沈梁州连忙起身去拿药箱,“我来给你点眼药水。”

  药水取来时,他拽着她往自己腿上坐去,待滴好眼药水他轻声问,“你说想开工作室,可想好叫什么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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