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膝蹲着,轻轻摇头:“招降不是我要做的事,这事有别人来做就够了,我光是给你们送饭就有得忙。”
不过现在那些中原的俘虏死得死、降得降,已没剩多少人,照比以往能轻松些。
但这话她没说,她觉得他若是听了,未必能承受的住。
其实她也不喜欢靠着死人换来这样的轻松。
谢锡哮眼含讥嘲,将视线转过去不再开口。
他不信她能一直闭口不言,她与她的兄长才是一条心,如今的沉默也不外乎是要降低他的防备,另一种攻心之术罢了。
营帐内安静下来,便衬得外面的欢笑声更明显,笑得他心烦生恼,可面前人没有要走的意思,偏要蹲在他身边盯着他看,似要盯出来他还会不会咳血昏睡一样。
他不想似牲畜般被盯着赏玩,眉心不自觉蹙起:“拓跋姑娘,你若无事便去凑那些热闹,我死不了,不必在此盯着我。”
胡葚没听他的话。
外面的篝火是很热闹,但那些热闹与她无关,她不喜欢簇拥在一起最后脸笑得发僵。
若她可以选,她还是希望能同阿兄一起过除夕。
可惜今年是注定不成了,能去吃可汗的席面,同那些让可汗信重的将领坐在一起,这是许多人想要都得不来的好处,阿兄既不能回绝了留下陪她,也没有办法将她带过去。
但她还是缓和了语调同谢锡哮道:“我不喜欢凑热闹,留下看着你也要紧。”
她对他扬起一个笑:“多谢你啊,还有心思为我着想。”
谢锡哮一口气噎在喉间,眉心蹙得更紧了几分。
他顿觉心烦愈盛,只想刺穿她这副不知是真是假的不在意,他忍不住讥嘲:“是吗?我只怕姑娘留在这,还要将心中欢喜忍住,免得在我面前笑出声,毁了你这段时日的苦心经营。”
胡葚盯着他瞧,又稍稍偏头去听外面的声音,这才后知后觉他今日的反常与言语中的敌意。
他应当是不希望看见草原人太过开心。
胡葚垂眸思忖片刻,忍不住叹气一声:“不要这么小气,年节高兴些也不算什么大事。”
谢锡哮面色更难看了些:“是因为过年节高兴,还是因抢掠了中原而高兴?拓跋姑娘,你又何必与我装傻?”
胡葚仔细想他话中意思,算是彻底懂了他到底在意的是什么。
她很是中肯回他:“若细说来,为年节高兴更多些,剩下的全是因可汗赏了东西而高兴,去岁北魏败在你手上,过年节的时候也照样是高兴的,高兴就是高兴,哪里有心思去区分是因为什么呢?”
两地能打起来,一边是迫不得已,一边是无妄之灾,反正谁都不好过,要是连高兴些都不行,那也太过凄惨了些。
“过得再苦也是要苦中作乐的,哪有人会一直愁眉苦脸呢?”
胡葚又轻轻推了他一下:“你真不想看看外面吗?”
谢锡哮深深看着她,陷入她的言语之中说不出话来,视线划过她澄澈的眼,似是这夜里唯一的光亮。
心头似有微不可察的一颤,他没什么好气地道了一声:“看。”
他视线转而落向帐帘处,颇为无奈地想,看一看外面也好,熟悉一下外面的路,总要想办法离开才是。
胡葚也没起什么怀疑,闻言当即站起身来,直接过去重新将帐帘掀开。
再回到谢锡哮身边时,把他身上为数不多的衣裳给他盖一盖,免得真被风吹坏了。
谢锡哮盯着外面,脑中将这些日子来,断断续续去过的地方重新拼凑,想寻出一条最快、最避人耳目的路。
可惜他被绑得太靠里,不能将外面的情形看全。
胡葚坐在他旁边,也顺着朝外看,今夜空中无月,即便星再亮,坐在帐里能看见的也不多。
可瞧着谢锡哮神色凝重,不像是看星能有的模样,她忍不住问:“你在想什么?”
谢锡哮思绪被打断,瞥了身侧人一眼,随口感叹:“几回天上葬神仙,漏声将相无断绝。”
胡葚眨了眨眼,并不太懂他的话。
谢锡哮习以为常,没有与她解释的兴致。
她忙将视线收回,也不想去接他的话:“那你自己想罢。”
可她见眼前情形,不是很明白,只这么点东西,能让他想得这么深吗?
略安静了片刻,她又忍不住盯着他瞧:“你能看得见外面?”
谢锡哮神色微动:“看不得太多。”
他自觉似有了机会,重新将希望落在身侧人身上,放缓了语气:“不是说过年节要高兴些?我也想看一看外面的热闹。”
他盯视着她,眼底语气都似在暗示。
胡葚张了张口:“你怎么看热闹?”
“把绳子解开。”谢锡哮生疏地开口,尽全力迷惑她,“我只是想往前些,看一看外面,不出去。”
胡葚古怪地看着他,他缓和的语气在她这没起半点作用:“不行。”
谢锡哮退而求其次:“那你将我绑到帐帘旁。”
“不行。”胡葚看了眼他靠着的木桩,“木桩只有这一个,到帐帘那边给你绑在哪呢。”
谢锡哮强忍着一口气:“那就换成铁链,总能让我靠外面些。”
胡葚头摇得很快:“那更不成了,给你绑铁链的时候,你照样杀了纥奚洪,现在谁还敢用铁链绑你呢。”
谢锡哮面色沉了下来,咬着牙道:“既然都不成,那你还问什么,难不成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胡葚没有。
所以她干脆不回他的话了,只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凑活看罢。”
谢锡哮深吸两口气,这才将心口的烦闷压了下去。
只这一会儿的功夫,外面传来了狗叫声,紧接着便有条黄狗从营帐外跑了进来,直往胡葚怀里扑。
他有几个月未曾见这土狗,倒是长得更大了些,难怪许久没见她抱过。
这狗同她很亲近,在她身上乱闻乱蹭,倒是叫她也更开怀了些,眼角眉梢都染笑意。
不过黄狗很快便被他身侧的肉吸引了注意,当即要去吃,被胡葚眼疾手快一把拦住。
“不行不行,这不是给你吃的。”
她从怀中拿出个另一块风干了的肉,伸递到黄狗唇边:“吃罢。”
谢锡哮视线从她含笑的唇角处移开,而后落在她露出的纤细腕骨处。
她长指握住肉干,避不可避地被舔舐。
狗牙划过去,在她指腹处留下一点晶莹的涎水,更衬得她指腹绯红。
谢锡哮莫名觉得呼吸不畅,烦躁地将视线移开。
却听得胡葚轻嘶了一声,骤然把手高抬了起来。
他身子下意识一紧,转过头去才见她如此是对那黄狗的,手没落下,但黄狗却是缩了一下,乖顺讨好地舔着她,最后她的手落在黄狗的头上抚着:“不能咬人。”
而后,她回过头来望着他,用哄黄狗般的语气柔声问他:“你要不要跟着一起吃些?”
谢锡哮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她握着肉干的手,莫名想起方才被她钳制住下颌的感觉。
那种没由来的烦躁更盛,在她还要用干净的手去拿吃点要递给他时,他的呼吸更沉,当即道:“别碰我!”
第108章 被上倒计时(0.5):她总不能是为他哭的
胡葚的手僵在半空,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这只手不脏的。”
谢锡哮眉头紧蹙:“那也不可,这成何体统。”
“好好,不成体统不成体统。”
胡葚没去管他,自顾自去抚着大黄身上的皮毛。
冬日里不好下河,吃不到鱼它的毛都不亮了,但好在它已经脱去了娘胎里的病弱,现在越长越壮,爪子蹬人也十分有力气,阿兄有时候将它带出去一起狩猎,好些人都看中了大黄要讨过去,不过阿兄知晓她喜欢,连二王子来讨都没应。
谢锡哮沉默下来,不再开口,也不去看她,自顾自思索着自己的事。
他们之间本也没什么可聊,就像她今夜本也不应该出现在这。
待过了子时,外面逐渐没了声响,年节就算这么过去,胡葚准备带着大黄回去,刚站起身,下意识朝着谢锡哮看了一眼。
见他面色依旧不好,略想了一瞬,到底还是开口用中原话道了一句:“新岁安康。”
谢锡哮身子一僵,没应她的话,亦没看她一眼。
直到脚步声离去,帐帘重新落下,这才肯允许自己将头转过去。
营帐里的丝丝凉意还在,身边少了一人一狗,更显得这新岁格外孤寂。
*
春日里本该是好日子,但胡葚却有些心烦。
大黄闯了祸,或许公狗到春日里就是不老实,也不知道它在哪日夜里偷偷跑了出去,骑了古姿养的母狗,发现的时候母狗已经带了崽子。
古姿带着人闯到她的营帐里兴师问罪,说什么都要杀了大黄。
她辩无可辩,因为大黄在这种时候竟还有心思凑过去闻人家母狗的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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