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锡哮周身骇人的冷意使得此人面色微变,色厉内荏地又推了旁侧人一把:“愣着做什么?还不给谢将军解解渴!”
他绕着踱步,似是越想越气:“还取我性命,你真当这是你们中原?”
他又转了一圈,视线落在旁侧地上的马鞭上,气急败坏捡起握在手中挥动两下,只等着抽到谢锡哮身上去。
另一人的裤子已脱了大半,被逼到这个地方,只得面露尴尬继续下去。
谢锡哮死死盯住他,心中反复默念着要忍耐,即便是这样的屈辱,他也一定要忍下,只有忍下才能有来日手刃他们的机会。
他连闭眼都不甘心,他要这样看着,将所有的折辱牢牢记住,把这份恨留下来,逼着自己好好活下去。
可就在在面前人的裤子脱下最后一层时,突然有女子的声音传来:“纥奚洪,我阿兄寻你过去。”
所有人的动作皆停住,齐齐朝着说话人看去。
谢锡哮亦是抬眸,透过眼前人交错的缝隙里,对上了他这几日,日日都会见到的一双明亮的眼。
她说的是鲜卑话,似是叫了折辱他的人的名字,亦似有一声阿兄,不知在唤谁,毕竟这几人见了她,皆唤了她一声阿妹。
面前人匆匆将裤子提了上去,纥奚洪带着人上前几步,同那姑娘说了两句话,又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这才带着人离去。
谢锡哮亦是此时才看清,这姑娘正抱着条黄狗,望向他时欲言又止。
她似挣扎犹豫了片刻,这才终是下定决心缓步朝他靠近,上了看台,清灵的双眸瞧着他,小声问:“你还好吗?”
谢锡哮薄唇抿起,紧绷的身子下意识卸了几分力。
“是你将他们引走的?”
这是这几日来,他第一次站着看她。
她身量比他小上一圈,看他时需要抬着头,她应当年纪真的不大,否则那些人不会都叫她阿妹,连在她怀中咬她辫子玩的黄狗似也只是才刚断了奶的大小,仿佛能将她衬得更小了些。
她年纪小,或许是对他有恻隐之心。
但听她此前所言,她一介孤女,得罪了那几个人,又该如何立足?
“他们可会回来寻你麻烦?”
胡葚想了想,阿兄若是知晓了,会帮她把话圆过去的。
她总不能见着纥奚洪他们真的尿在他身上,人要是被这么羞辱,会活不下去的,不如直接给他煮了算了。
可汗看重他,断不会让他轻易去死,他早晚是要被关回去的,他带着一身脏污回去,日后她给他送饭,岂不是日日都要闻那脏污的味道?
尤其是他现在看着她,鸦羽般的长睫遮不住眼底的倔强,亦显得更可怜了些。
她在外面不好多说中原话,只能小声回他:“应当不会有麻烦。”
谢锡哮再次陷入沉默,固执地继续问她:“我昨日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你母亲既已亡故,你又何必留在这里,若你能想办法放了我,我可许你锦衣玉食,余生安稳无忧,亦可——”
“好了好了。”
胡葚赶紧将他的话打断,恨不得直接抱着手中的小狗去堵他的嘴:“你可别说这些找死的话了。”
第101章 被上倒计时(7):把她的恻隐心,留在最关键的那刻
胡葚眼底慌张明显,干脆利落地将他的话打断。
谢锡哮在片刻的意外后,深深看了她两眼。
原来她听得懂。
她听得懂,所以会即刻拦住他的后文,但昨日她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回绝,又是什么意思?
是犹豫不决?还是心有动摇却无能为力?
不过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意识到,她没有他所想的那般好策反,他不能去指望她心思单纯,一时冲动放了他。
谢锡哮适时地噤声,身子一点点脱了力,因有麻绳束缚才没让他就此跌落下去,他转而看向四周,仍有草原人向他这边看过来。
他被故意扔在这里,是供人随意凌辱嘲弄的战俘,方才那个叫纥奚洪的会如此,或许等下还会有旁人如此,她能支走一次,支不走第二次,反而会给这个无辜姑娘引来麻烦。
两地之争,本就不该牵扯妇孺。
他闭了闭眼,尽可能将这脱力眩晕之感压下去,缓和语气开口:“多谢姑娘。”
他不再多问,不去在此刻消磨她这份善意。
他还未曾摸清此刻形势,也不知晓此处地形,既然不能在三言两语间让她放了他,那便将她的恻隐之心留在时机成熟最关键那刻。
胡葚垂下头,视线从他失了血色的面颊上移开,转而去看他身上的伤,那鞭子都能将皮肉抽开,更不要说这薄薄一层衣裳,血迹早渗了出来,露出左一道右一道的鲜红。
她将视线移开,顺手将辫子从怀中小黄狗嘴里抽回来:“他们今日应当不会让你吃饭,今晚的饭我就不送了。”
谢锡哮低声应了一下,没说什么其他。
胡葚也不想在这多留,这地方太过显眼,她不想在这继续站下去,撂下这句话便下了看台。
怀中的小狗拧动着吭叽叫唤,她脚步顿住,垂眸看了眼小黄,大抵明白了些它的意思,俯身将它放在地上。
这小黄狗是她和阿兄捡回来的,它在它娘肚子里的时候没长好,生下来后抢奶抢不过,长得就比它的兄弟姐妹们小上一圈,再后来便被它娘给丢了下来……往好了想,当然也可能只是走散了。
她卸下腰间的水壶蹲下来,用手心盛水去喂小黄,小狗喝得快极了,舌头毫不顾忌地往她手心里舔,直到它的舌头开始舔它自己的鼻子,这才算是喝够了,她直接顺手把掌心的水往它后背的皮毛上蹭了蹭。
再站起身时,她就不好再抱着它,离开看台前,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却见谢锡哮神色古怪地盯着她和她腿边的小黄狗。
待察觉到她的视线时,却先一步偏过头,闭上眼什么都没说。
胡葚想,或许是他身上的伤太疼了罢。
幸好没让纥奚洪他们胡闹,否则把那些脏污东西弄到伤口上,他这条命怕是真留不住。
她也很讨厌纥奚洪,这人原本与阿兄同为副将,与战死的纥奚炎沾亲带故,以往同在纥奚炎手下时没少挤兑阿兄。
后来纥奚炎死了,仗不能不打了,可汗选统领之时他生怕自己对上谢锡哮去送死,最后阿兄能成统领也有他的一份力。
如今阿兄立了功,他看似听从阿兄吩咐,但背地里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心思呢,这可汗刚露出口风来说要招降谢锡哮,他就来乱挑事,肯定是故意的。
胡葚往远处走,小黄就跟在她腿边绕,阿兄打了胜仗,在可汗身边有了一席之地,即便是回了营地也少有时间来看她,她也不方便去找阿兄,更何况光是给那些人做饭送饭就要费她不少功夫。
*
秋日里的日光仍似有灼烧人的威力,秋风亦似将身上的血吹得干涸麻木。
谢锡哮被生生绑了一日,手臂悬得时间久了,胸肺亦跟着闷扯着发疼。
直到夜幕落下,他才终于明白,为何要将他绑在这里。
周遭的篝火燃起,四下里一派喜气,可汗办了酒宴以示宽和,而此宴中最要紧的人,是袁时功。
率先投敌被招降的袁时功。
他亲眼看见他北魏的王子们与他推杯换盏,即便是言语不通,袁时功也要站起来给可汗敬酒:“天可汗勇猛善战,能投效可汗麾下,在下必为可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笑着,恭维着,说的尽数是些贬低中原的话,似是恨不得早早投奔,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
但谢锡哮分明记得,出征之时,袁时功神色诚挚地与他拱手抱拳:“能给将军效力,随将军征战沙场建功立业,属下即便是马革裹尸也甘愿。”
篝火烧起的噼啪声盖不过女子奏乐跳舞的声响,亦盖不住不远的欢笑声。
袁时功的嘴脸刺得他瞳眸都在发疼。
效忠的君主可以轻易舍弃,被俘的屈辱亦抛之脑后,此人竟是寡廉鲜耻到这样的地步!
谢锡哮大口喘息着,怒意在心肺之中翻搅,他周身紧绷着得力气似要助他脱身,麻绳紧束到极限,发出绷拉时的声响。
而不远处,拓跋胡阆似是站了起来,举着杯盏向前几步,即便搁着一段距离,他却仍能感觉得到,拓跋胡阆正盯着自己。
而后,那人举杯开了口,说的是中原话:“可汗仁善,不忍英雄葬于黄土,真心降伏者,都是我们北魏的子民,弃暗投明者,赐美酒美人,中原能给你们的,草原一样都不会少。”
杯盏被拓跋胡阆拿着虚空敬了一圈,最后一饮而尽。
“但,敬酒不吃吃罚酒之人,北魏一个也不会姑息,究竟想为座上宾,还是阶下囚,诸位仔细思量。”
言罢,拓跋胡阆又朝着他看了过来,意思很明显,这是拿他来威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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