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察觉到某种失控的不安,可眼神却仍旧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人,希望能捕捉到自己想要的变化。
安静片刻,杜羿承缓缓坐直了身子,后背倚靠在马车车壁上:“你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辛观亦蹙眉:“这样大的事,涉及我兄长性命,依关杜统领名声,我要将那蛇蝎妇人绳之于法,自然要先与杜统领知会一声。”
杜羿承挑眉,明白他的意思,却又不全然明白,只探究地盯着他。
辛观亦神色稍缓,在这无声的对峙之下,他只觉得胸肺之中都憋闷着一股浊气。
他定了定心神,说出自己的来意:“我无意为难杜统领,亦知统领是被那蛇蝎妇人蒙蔽,她对我兄长下杀手是在你二人成亲之前,而你与她本也是陛下强赐的姻缘,她行凶作恶,定然与统领无关。”
杜羿承双眸微微眯起,这会终觉得这话里有点意思。
或许是因为他神色有些许松动,给了辛观亦把话说下去的助力。
“我也知晓,她是统领长女的生母,即便统领并不喜她,也势必要给她一二分体面,更何况现在夫妻一体,这件事若传出去对统领官声也有碍。”
辛观亦为他出主意:“我今夜寻来也是为了此事,杜统领府上留着这样一个妇人,她能对我兄长痛下杀手,又怎知日后夫妻吵嘴,她不会对统领你心存恶意?不若将她交给我,神不知鬼不觉解决这件事情,让她为我兄长偿命,也免得事情传出去对统领不利。”
杜羿承这时终于开了口:“交给你?你想把她怎么样?”
辛观亦眼底透出恨意:“自然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她如何对我兄长,便要如何让她偿还,如今我兄长尸身仍未寻到,势必要将她好好审审问一番,不怕她骨头硬不肯说。”
杜羿承轻笑一声:“哦,原是行私刑,私下审讯,辛郎君有本事,行事竟能凌驾于律法之上。”
辛观亦听出他的话音不对,心底这才慢慢升起一点防备心。
但他仍旧坚信,没有人会容忍娶一个这样狠心毒辣的妇人,更何况他们之间本就没有多少夫妻情,不过是因为有一个孩子。
左右现在孩子年纪还小,换一个娘也无妨,届时自小养大,与亲生的一样亲。
都是男人,他不信他会做出糊涂的抉择。
但杜羿承却缓缓问出一句:“你为什么要与我说这些。”
他还是只有这一句话,这让辛观亦心里不由打鼓。
杜羿承自问自答:“哦,你是觉得我会明哲保身,不让身边留着这样一个隐患,正好欺她无娘家傍身,随便寻个理由将她打发出府去,届时你暗地里截住她,正好让她随你处置,再过些时日直接将尸身送回来直接报丧,是不是?”
辛观亦确实是这样想,可如今被用这样的方式说出来,他却并没有即将得偿所愿的快意,而是察觉到心底那丝失控的不安更加明显。
他不死心又问:“杜统领这是何意?”
“还能是什么意思?”杜羿承漫不经心笑道,“所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与我说这些?是谁给你的错觉,竟会让你敢当着我的面来说这些话。”
他声音愈发沉冷,似浸了危险的血腥气:“竟让你觉得,我会因为你这三言两语,而将我妻推给你。”
辛观亦终于察觉到了危险,身子本能地后退,但马车太小,还不等他动作,他的后背已经抵在了马车车壁上。
他喉咙滚动,脑中反复思量着他曾经笃定的猜测。
他早就打探过,他们二人成亲是皇帝乱点的鸳鸯,陆崳霜与杜羿承后母走得近,而即便是夫妻,其中也定然有龃龉。
更不要说杜羿承言语中对她的冷待与生疏,身为丈夫,连他来求见时都懒得与她多言传话,甚至都做不得她的主。
而白日里云妍来寻他,也说了他们夫妻不亲,杜羿承出府时,都不愿多看她与孩子一眼。
这人又怎会为了这样一个妇人,来让自己陷入人命官司之中。
辛观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只当是没有给他足够的好处。
“言已至此,杜统领若有什么要求尽管来提,若我能做到,必定双手奉上,杜统领应当不会为了一个女子,让自己陷入风波罢?”
杜羿承又是一声嗤笑:“真不知道该说你执着,还是说你蠢笨。”
他缓缓抬眼,在天家身边多年养出的威慑尽数散出。
“我倒是想先问一问你,你有何证据说我妻杀了你兄长?依你所言,你应当并没有寻到你兄长尸身,还有,京兆府也曾记过你兄长失踪一事,他可并不是殒命,而是私自潜逃。”
辛观亦面色骤变,神色怨毒:“这分明是那毒妇的污蔑,不知道她用的什么办法,竟能买通京兆府,让旁人陪着她一起说谎,害得我至今寻不到我兄长下落。”
“是啊,她哪里来的这么大本事。”
杜羿承语气微扬,像是在问他。
而下一瞬,他缓缓向辛观亦靠近,手搭在其肩膀处,稍稍用力。
他语气轻松:“原来你也知道她没有这么大的本事,那你猜猜看,你兄长当初有官职在身,是到京都述职,身为朝廷命官,为何他下落不明,却无人深究?又为何亡故后,难寻尸身?”
辛观亦也深觉其中疑点重重,在脊背发凉的不安中,下意识顺着他的话稍稍深思,却在刹那间,觉得脑中的弦似被骤然崩断。
他诧异恐慌地盯着面前人,脊背霎时生出冷汗,在恐惧攀附上心口时,耳中震惊到嗡嗡鸣响。
杜羿承偏头,轻嘶了一声:“所以啊,才说你蠢,凡是只探听了一,却没探听二,但凡在脑中多转两个圈,是不是也不必这样冒进,羊入虎口送上门来。”
他手上用力,直直的盯着面前震颤的双眸,冷沉的声音透着威胁:“你说了这么多诋毁我妻的话,我可以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计较,但有些话确实要提醒你几句。”
他指尖在辛观亦肩膀上轻点着,每点一下,面前人的身子就仿若更紧绷一点。
“其一,我妻是曾与你兄长相识,但并没有定亲,否则岂不是陛下夺人所爱,才将她许配给我?你这是在诋毁陛下。”
“其二,我妻为人良善,从不与人交恶,更不会行什么痛下杀手的恶行,你兄长私德不检,身为朝廷命官,却纵情享乐,下落不明,弃一地百姓于不顾,太子没有揪你父亲教子无方,已经是太子殿下仁德,而你如今旧事重提,还要往我妻身上泼脏水,你可要好好想想,这话若传到太子耳中,究竟会成什么意思?”
“其三——”杜羿承与他一点点拉开距离,“京兆府尹,在四年前得太子一手提拔,你在疑心京兆府之时,何尝不是在疑心太子?日后说话要三思而后行,你可是有功名在身的人,虽则现在没有授官,但可别得罪的人,把日后的路都走死。”
辛观亦整个人似被定在原地,连转动眼珠都显得艰难。
他将这些话串在一起,很难不读出些言外之意。
京兆府尹、东宫太子……
但这些话,他再不敢说出口。
杜羿承又紧盯了他一会,见他自觉闭了嘴,终是满意地拍了拍手。
他掀起车帘转身下了马车,再牵上自己那匹马时,冷冷对一直守在马车外的小厮道:“你家主子今日这是喝了多少,既然寻到这里来与我说那些没有边际的胡话,我当然可以不与他计较,全当没听见过,但若他日我在任何人口中听到了此番言语,我必会深究,一个也不会放过。”
杜羿承抬手摸了摸马身,翻身上马继续朝着府门走去,独留辛观亦一人在马车之中,抚着胸口,大口喘着粗气。
小厮慌忙掀开车帘看他情况,却只见辛观亦面色苍白,好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直到他耳中的嗡鸣声褪去些许,他才艰难开口吩咐:“回去,先回府去,明日去给周大人府上送拜贴,我要立刻去见他。”
*
耽误了这么久的功夫才回府,杜羿承心情着实不怎么好,更不要说还听了那些胡话。
若非他想起了些有关辛大郎的事,贸然听了辛观亦这些话,又怎能保证心中不胡乱猜测?
幸好他想起了些,也幸好陆崳霜不知道这些事,否则定会让她伤心。
马儿早已被门口的小厮牵走,他急步回了院子,去远远瞧着屋门开着,暖黄的烛光从屋中透出来。
他靠近几步,还没等迈到屋中便先开口:“怎么不关门?夜里天凉,地龙的热气都跑出去,你不觉得冷?”
陆崳霜端坐着,整个人被烛火笼罩着,手中似攥着什么东西,听了他的话才缓缓抬头。
杜羿承走到她面前,正要伸手去看她衣裳穿的多不多,这才余光瞥见了屋中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跪在地上的云妍,另一个是立在云妍身边的云婉。
云妍整个人瑟缩着,见他进来还抬起头来看他,也不知道哭了多久,眼眶没有泪,却红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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