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楼雪尽早已盛名在外, 一把落松剑, 丈量天下英雄。
处理完叛徒的第十三年, 名义上还在玉和山上闭关修炼的和鸣真人, 带着她的一个师妹,千里迢迢来了趟赵国,只是那次, 皓月没有见她。
“你师尊是我见过的第一聪明人,”皓月回忆了一下记忆中的楼雪尽,唇边带了点笑意,“她当时已经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所以想尽办法用尽手段,机缘巧合下知道了我,不远万里来了赵国。”
她当时站在赵国皇城里,意思是她要处理这件事,哪怕有付出很大的代价。
祝松椿观察着皓月的表情,笃定道:“但你没有见她。”
皓月:“你是我见过的第二聪明人。”
她没有见楼雪尽,因为她知道楼雪尽处理不了。
祝松椿:“为什么?”
皓月张了张嘴,有点拿不准她为的是自己为什么不见楼雪尽,还是后面为什么会见她。
她没有见楼雪尽,是心知肚明楼雪尽处理不了。
她愿意见祝松椿……
皓月:“因为你的出现,代表她后继有人,代表外面的情况已经在不可控的边缘了。”
祝松椿:“可师尊说她无法干预轮回。”
“对。”皓月从地上捡了块石头,转头往海里扔去,平静的海面骤然生出波澜,躲在礁石后的人努了努嘴。
皓月拍了拍手:“但她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海风吹在身上带了点冰凉的触感,祝松椿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握着水壶的手收紧,腰间的揽山河磕在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沉思的寂静对面,皓月松了松掌心,没人看到的角落里,她极轻地眨了下眼,一点灵力慢慢凝聚在脸上。
祝松椿:“那当年您修补轮回,是因为后继有人了。”
“所以能修补轮回的不止您一个人对吗?”
“……当然。”
过了好久,皓月才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很奇怪,站在时间最中间的位置,对过去未来了如指掌,对灾难不幸早有预料。在人间的时候已经见证太多人的离开,如今面对祝松椿的问题,心中升腾起的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
她最后的几个朋友可能也要离开了。
祝松椿敏锐察觉到什么,松开握着的水壶,撑起身子,后背勉强离开巨大的礁石,犹豫着开口道:“那现在呢?”
天上层层云朵聚集在一起,蓝色慢慢被一片雪白代替。
皓月没有回答她的话,换了个问题道:“松椿,你知道轮回为什么会出事吗?明明都出过一次事情了,为什么不能彻底解决?”
“创世神明以陨落为代价,落下轮回法则。只是神明灵力纯粹又浩瀚,最后还是有些残留。这些灵力中一部分停留在人间,催生了最开始的修士妖兽,还有天道。另外一部分随着他们的陨落落在轮回之中。千百年来,无数生灵走过轮回,不可避免地沾染上灵力,于是这些灵力随着他们前往人间,爱恨嗔痴七情六欲轮番洗礼,纯粹的灵力开始变得混作不堪,随着生灵死亡转世,总有一点不纯粹的灵力留在了轮回当中。”
“类似的灵力一日一日堆积,终于有一天,”皓月两只手摊开,稍稍往上一抬,五指张开,“轮回撑不住了,它被污染了。这就是轮回第一次出事的真正原因。”
“我们要去做的,就是给轮回刮骨疗毒,用自己的灵力替代这部分不纯粹的灵力。”
祝松椿隐约明白了点什么,她压下心底生出来的恐慌,压住舌根微微的颤抖,问道:“既然轮回有灵力附着会出问题,为什么不干脆将轮回上的灵力连根拔除?”
很聪明果断的孩子啊。
皓月幽幽叹了口气,面上却带着赞赏的笑容,连目光都柔和了几分,没有最开始明亮张扬的样子。
“因为人间还需要灵力啊。”
因为灵力不仅催生了修士妖兽,还催生了天道,所以人间总是需要灵力支撑的。可只要人间还有灵力,那么前往人间的生灵总会沾染一点回来,还会一点点吞噬侵害着轮回。
她选择用自己的灵力替代早已污染的灵力,一是为了尽全力保证天地间的灵力仍旧充盈。另一方面……
皓月轻轻叹了口气。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并非长久之计,可妖兽与修士相互制衡,天道庇佑百姓保持平衡,这明明就是个进退两难的局面。
若是再给皓月几十年,未必不能找到更好的方法,可惜他们经验太少,等发现的时候,轮回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皓月唯一能做的,就是灵力替换,尽可能地保持轮回运转,期盼后世能够寻到更好的法子。
时遂是个怪脾气的,时间却是个很无情也很有魅力的东西。
创世神站在一切的开始,只能做出当下最正确的选择,他们也许并不能预料到轮回一方面真正撑起了人类的绵延不绝,一方面不断地与人类互相折磨,互相反噬。也许他们意识到了,可惜基于当时的情况,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就像皓月他们一样。
皓月也知道这种做法治标不治本,但她站在时间的中间,能做到的也只有延缓事情的发生,期盼后世之人出个不世天才。
祝松椿看着面前一派云淡风轻的人,蔚蓝色的天空落在她身后,深不见底的海洋在她身边静静流淌,一切的一切好像都是过去很久的事情了。
但祝松椿觉得不是。
“你修补轮回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我并没有飞升,”皓月犹豫了一会,还是决定打破这个初出茅庐年轻修士的幻想,“也许世界上并没有飞升,神明陨落就是真的陨落了,你能在轮回找到我,也只是因为那里留存着我的灵力,遗留着我的念想而已。至于之后,我大约是个废人了,苟延残喘了一阵之后,死了。”
她对自己的死亡轻描淡写,只是好奇地观察着祝松椿的反应,察觉到对方心情有点糟糕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别担心。楼雪尽不是半步神明吗,也许修士真的可以飞升成神也不一定。另外,如果我记忆不错的话,我死的时候大约都活了上千年了,啧,怪不得后面一天比一天无聊。”
她对死亡是真的不怎么在意,其实她觉得祝松椿大约也不怎么在意。生命这种东西吧,其实没什么重量。与其说是生命得以珍重,不妨说生命所牵扯的贪念太过珍重。
情谊、名声、权力、富贵……所有的一切都是攀附生命延伸出来的。真正舍弃不了的无非就是这些,生命,只是作为附属品被珍重以待罢了。
不巧的是,她平生稍有的贪念都在年少时光挥洒干净,而眼前的少女嘛……
皓月看了看一望无际的海面跟纤尘不染的天空,心想,这人也不像个有什么放不下的贪恋的模样,要死的话,估计也挺痛快的。
当然,人还好好的在面前活着,皓月决定不让对方多沾点死人的气息。
于是一边将对方喝完的水壶拿过来,一边顺手又给人塞了个回去:“你刚刚想问什么来着?”
祝松椿望着那双有点不一样的眼睛,迟疑地触碰了下背后的石头,得到一点脚踏实地的感觉后,才开口道:“为什么当年是您去修补轮回。”
皓月笑眯眯道:“早说了,因为我后继有人啊,而且,松椿啊,”她食指放在唇边,悄声道,“你知道,我是这片天地第一个修士吗,我本身,就是逸散的灵力造就的生命。”
她是第一个修士,是第一个由神明灵力铸造的身躯,跟后面的所有修士都完全不一样。她不是承接灵力,她就是灵力。
祝松椿猛然抬头,七上八下的一颗心瞬间被紧紧握住。空旷的天地间,似乎只能听见胸腔震动的声响,远处的风,近处的人,一切都变得虚虚实实,难以捉摸。
心里种种猜测即将水落石出的时候,岸边礁石发出突兀的响声。
脑子中的最后一根弦瞬间绷断,她几乎想也不想地握紧腰间的揽山河,就要飞到礁石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皓月冷声道:“祝松椿。”
熟悉的名字让她理智慢慢回笼,低头看着地面上一动不动,却威压甚重的修士,素来带笑的模样一点点冷了下去,最后露出的那双眼睛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你不能过去。”
她面无表情开口道:“你现在什么也不能干,我死在过去,我不会干涉你。”
但礁石后面的不一样,皓月想,绝对不能在这里见面。
祝松椿闭了闭眼,压下心底浓郁到几乎要压过理智的情绪。
“老祖,”她听见自己机械似地出声,混乱的思绪在极短的时间内搜罗出最重要的问题,“这次我们能解决多少,我师尊到底要干什么?”
皓月:“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楼雪尽会知道。”
毕竟,从祝松椿这群孩子出生起,属于他们的命运早已被敲定。
皓月垂下眼眸,半点不管眼前愈发模糊的视线,还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只是面无表情想到,所以楼雪尽才会那么心怀愧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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