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夫人打理起家宅来很有一套,饭后安排住处,本想腾出几间闲置的空房给其他人,但转念想起来,何必如此小气,不管什么身份,来者是客。
于是将西南方一处精巧雅致的院落收拾出来,单独给喻子衿住,随即又在前苑安排了上好的厢房,给求真等人住。
想到大家赶路辛苦,余夫人体贴地道:“都是初次来钱塘吧?钱塘就有一点好,宵禁比长安设得晚个把时辰,往往到这种时候,街上都热闹得很。只是想必你们都累了,不如先各自回房休息,有什么想玩的想看的,等明日再出去也不迟。”
众人含笑应对,便有家仆各自上前引路。
梅秉和对这样的安排很满意,半晌却忽然道:“怡姝睡觉不喜被打扰,茴鸢向来有她自己的屋子,这位蔻奴也安排过去吧,和茴鸢一起,正好睡雀梅的铺。”
这怎么行?商叙是男子,洗漱睡觉怎么能混在一处?
纪知宜尬笑两声,拉了下商叙的胳膊,“阿翁,我现在睡觉需要人看顾着,在长安的时候就已经变了,茴鸢和雀梅两个负责我的日常,蔻奴负责守着我,就、就让他同我一起吧。”
梅秉和转头打量她,深深地凝视了一眼,许久才点头,“行,就按你的习惯来。”
夜里安置下来,进了春涧阁,茴鸢趁梅家那些婢女还在外头,警惕地瞪了商叙一眼,“世子,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虽守着娘子入睡,却不代表什么......若你敢动手动脚......”
商叙姿态散漫地倚在一旁,“信不过我?”
他转眸望向纪知宜,“她信得过。”
纪知宜暗里翻了翻白眼,叫茴鸢去嘱咐婢女们,只说这段时日都不必进内室伺候。
茴鸢虽仍有迟疑,却还是将娘子的需求放在头一位,忙迈步出去了。
半晌还单独送了个木桶进来。
纪知宜伏腰往矮榻上坐,拿肘抵着案,轻声道:“你先去洗。”
这下轮到商叙有些不好意思,少年很是羞涩地拾起行囊,拿出男子的寝衣,一步三回头地说,“小娘子,不许偷看我。”
纪知宜连正眼也没给,心想谁稀罕看,男子身材不过都是那样,她前世还瞧得少么。
淅淅沥沥的水声响起,水汽氤氲,商叙很快洗去面上妆容,起身穿衣,再走出来时便觉清爽许多。
纪知宜垂眸想着心事,忽地窥见眼前停了一双脚,顺着墨黑的袴脚往上打量,便见他满头微润的湿发披在脑后,对襟轻轻拢着,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胸膛,只站在那里盯着她,眼睑下浮着一抹淡淡的红。
这般打扮,彻底与画像重合。
她不禁愣怔住,半晌没有说话。
他道:“我睡哪里呢?”
纪知宜猛地回过神,极为不自在地别开脸,“睡地上,打个地铺,柜里有被褥,你自己去拿。都做我的婢女了,难道还想上床睡?”
灯影重重,半明半暗地照在内室,案上燃着她一惯爱闻的香,像泼了碗蜜水进来,被这莫名升温的气氛一烧,嗅进鼻腔里,便觉哪里都是柔和甜腻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强悍地围剿过来。
纱罩里的光轻轻摇曳,扑打在他半边脸上,愈发将那凌厉眉眼映照得柔和。
听见这话,他眸光里蕴出一抹笑,语气转得更轻了,“好,听你的。”
他转身去找八宝柜。
茴鸢在外竖耳听着,掐算着时间再进来送水,又冷不丁地再添了架屏风,甚至还往屏风上挂了一面密不透光的绢布,这才又退出去。
不知为何,纪知宜先前的冷静荡然无存,她往行囊里捡起衣裳,鬼使神差地也吐出一句:“敢偷看,我捶死你。”
他已拿被褥为自己搭好窝,躺在地上闭眸,“小娘子从前说过,我是正人君子。”
迟疑地泡进浴桶里,纪知宜屏气等了片刻,没听见偷偷摸摸的脚步声,莫名紧张的心才放松下来,捞了一捧水往肩头浇,洗去一日疲惫。
待转出屏风,就见他安静地躺在那儿,似乎已经睡着了。
她步伐略一停顿,越发深感语窒。
她竟然还有与他共睡一室的时候,但想想初识至今,他们之间发生许多荒唐之事,好像也不觉得难以接受了。
吹熄纱罩里的灯,她摸黑往床上走,顺利躺下后,正想闭眼入睡,忽听他冷不丁道:“夜安。”
纪知宜掐了掐被衾一角,不由自主放低声调,“你装睡做什么?怕我捶你?”
他嗓音里含着笑,“原本是困了,但单独相处的机会难得,总得在睡前说些什么。”
女孩儿的心思细致,纪知宜也不例外,自长安起她就一直忍着,忍到眼下与他共处一室,浑身上下都不自在极了,终于问出口,“为何执意要扮女郎?”
黑暗中,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柔和,并不如面对面时那般冷淡,“如果只是为了避开长安那些世家贵胄的眼睛,避开那些有关你我的风言风语,出了潼关就不必再继续扮下去。即便你以世子的身份登我外祖家的门,阿翁他们也不会说什么,商叙,我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那句温和的“商叙”,喊进了少年心里,他没睁开眼睛,私自在脑海里幻想她此刻的神情,不自觉也将嗓音放得很轻。
“不好么?我自认气质尚佳,即便穿块烂布在身上,也掩盖不了那股......”
“不许说废话。”她打断他。
他顿了顿,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像是翻了个身。
他道:“我以为,你外祖一家的反应已经告诉你答案了。”
他道:“有我这样显眼的婢女,落在你身上的目光会少很多。前路未明,人心叵测,你要查文韶心,未来就少不了面对阴谋诡计,正因未知,我才更要挡在你前面。”
他道:“出门在外,若遇见谁针对你,身为婢女,我可以理所应当地替你报复回去,不必在意男女有别,不必在意所谓的名声。若你口中的寨子当真存在,若到了要以身试险的那一步,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我身为你的婢女,也能为主献身,这样能为你争取更多机会,让你继续往下查。”
他道:“扮作你的婢女,我能像此刻这般,寸步不离。”
话音落下,内室岑寂片刻,他笑道:“我说过,只要你肯带上我,我的存在便只有护你平安。”
纪知宜愕然,“你想得这么深?”
商叙理直气壮地道:“不然呢?我可是暗自发过誓,一定要超越那个病秧子在你心里的位置,扮扮女郎对我来说没什么,反倒是件好事。”
说到此节,他颇有些兴奋地撑起身,身影在帐外朦胧不明,“你看,好处这不就来了?我能陪着你睡,在你的梦里,那病秧子做得到吗?”
纪知宜可谓瞠目结舌,这个人,再次验证了什么叫没脸没皮,简直称得上死缠烂打。
最可怕之处,是她方才真的被他说的话打动了。
这厢还在腹诽他,他已把话锋转移,“不早了,我猜你也不想听我絮絮叨叨,睡吧。”
他抢先结束话题,这放在二人之间还是头一回,纪知宜也绝无同他畅聊之意,只是想到事情的走向与她当初想象中的不一样,无奈之下只能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万籁俱寂,偶尔听见两声夜鸦鸣啼,商叙拿胳膊枕着脑袋,感受着钱塘陌生的夜,还有她熟悉的呼吸声。
听她气息渐沉,想必睡熟了,他才试探地坐起身,平静等了片刻,旋即站起来,放轻步子靠近床。
撩开纱幔,他拿已经适应黑暗的瞳眸注视着她。
其实他很明白,此番一路走过来,她心里是没底的,尤其还发生了水鬼拦路那般吊诡的事,这不是什么好预兆,眼下风平浪静,不过是因他们还没走进风浪里罢了。
她没将他们这些人当作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她的心其实很软,她太害怕他们被她牵连,遇上什么危险。
是以,她这一路上的话都不算多。
只有到了梅家,见到她的阿翁阿婆,这才变得灵动娇俏起来。
少年极缓极慢地落下膝头在床沿,撑着胳膊俯身而下,悄悄地在她的脸颊印下绵柔的吻。
怡姝。
放开手脚去做吧。
在你需要时,我会成为你的挡箭牌,你不需要时,我也可以成为你的后盾。
第38章 她的宣泄
翌日起身, 晨雾淡淡地遮住日头,春寒料峭,刺骨的冷让纪知宜打了个寒噤, 将肩头披风又拢了拢。
用过晨食, 便见商叙自外头进来,他又换上了婢女的衣裳, 穿着宽大的短袄, 装模作样向她福身, “我方才去了前苑,遇上娘子的阿翁,他说请娘子起身后去找他。”
纪知宜瞟他一眼, 想到昨夜的不自在, 不轻不重地哼了声, “知道了。”
走到前苑,经家仆提醒,才知阿翁在书房等自己。纪知宜挪步往书房的方向走, 半晌才走到,抬手叩叩门,方发现门是半掩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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