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溪落在后头,很是有眼力见地递上一把伞,旋即朝二娘子的婢女使眼色。
茴鸢与雀梅抿着唇,视线落在前面那共撑一把伞的一双背影上,她们总觉得娘子也挺自在,便渐渐地放缓了脚步。
喻家离纪家的距离,拢共就几百个步子,纪知宜很快就走到了家门口。
商叙紧了紧伞柄。
幽州的雪比长安要多,也要冷上许多,他此前从未觉得漫步在风霜里是件如此值得留恋的事。顿了一下,他忽道:“还未宵禁,去坊院外转转?谈些私事。”
纪知宜猜想到他要聊什么,点点头,旋裙往外走。
因忽然下雪,天又渐渐黑了,四处并没什么人。沿着高墙底下并肩走着,商叙率先挑了个话头,“随澜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纪知宜本能地将抗拒写在脸上,“与你何干?”
“怎么就与我没关系?”商叙停下步子,“事情是我与你一起发现的,你要做什么,都与我有关。”
“说说,你打算怎么对付随澜?好给望仙一个交代?不说话,是让我猜么?”
商叙把眉梢一挑,幽黑瞳眸紧紧盯着她,“那让我猜猜......你应当是打算接近高元县主?想逼随澜再联络那个神秘人?想一击毙命?”
纪知宜心猛地一跳,抬头看着他,这个人,好像没有她想象中的呆。很快她又垂下脸,扯了扯唇,“你猜到了还说出来,有意思没?”
商叙动了动嘴,几番想在她面前吐露,想说他知道了她的梦,她可以去对付随澜,对付随文砚,但别又一次地将他推去千里之外。
他哂道:“随文砚刚替父亲还了债,想必手上拮据,一个有心还债,一个却忍不住要赌,五品以下的官员俸禄向来不算高,既然如此,干脆狗咬狗,让他们父子二人内斗。”
纪知宜不是没这样想过,但她的目的稍有偏离,她更想弄明白随澜的钱从何而来,与父亲有没有搭得上边的关系。
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想再谈这个,大不了再忍受他和自己一起就是了。于是她把目光落向不远处的金吾卫,看着金吾卫身上添置的新衣,生硬地将话岔开,“你家准备怎么过年?”
商叙弯了弯唇,“就和从前一样,我在幽州时,就是和舅舅、舅母、表兄表妹还有阿婆一起,夜里顶着困意守岁,然后睡到日上三竿。现在回到长安,就免不了要在新年夜进宫,和圣人一起待在大明宫除祟。”
他的声线有些微微沙哑,但更多的还是清冽,放低了语调缓缓诉说时,纪知宜便不觉得他聒噪了。
只是很难不去想,他的话怎么这样多?怔愣之下,她又听他道:“不过今年有些可惜,我才刚回来,阿叔就要前往凉州,一家子不算齐整了。”
她猛地抬起头来,“鄞王殿下要去凉州?”
“凉州遭遇雪灾,阿叔求去圣人面前,自请为抚慰使,好像就是今日出发。”
纪知宜神色有些恍惚。
又一件事与前世的轨迹不一样了。
她记得凉州雪灾,也记得朝廷最终派了谁去,倘或她的记忆没出差错,鄞王在未来两三年都呆在长安,站在朝堂上,而非是去凉州。
到底是什么样的契机让轨迹一变再变?
寒雪纷飞,雪沫子被风吹进她的颈后,冰凉刺骨,纪知宜倏地有些恐慌,害怕轨迹最终会变得令她陌生,害怕纪家会走向另一个她无法预知的极端结局。
恰值梦溪远远提醒道:“世子,再不久就要宵禁了,咱们......要不先回?”
商叙刚想瞪过去,倏觉胳膊被拽紧。
他怔然垂下眼皮,便见她面色有些苍白地拉着自己,根本没发现她手下力度有多重,“望仙同我说,可以试试将她招过来,我想一试,你和我一起。”
“你......”
纪知宜兀自转身往来时之路走。
若真是她想的那样,若所有人、所有事的走向都将变得陌生,她现在就必须警惕部署起来,任何一个能影响纪家的人和事她都不能放过。
匆匆回家取过纸笔,吩咐茴鸢和雀梅在家等自己,出来就见商叙站在门外,她脚步一拐往左侧坊道上走,“我知道坊院里有处隐蔽之地。”
商叙此刻也渐渐明白过来,她突然如此,想必还是与那个预知梦有关。
于是他嘱咐梦溪去坊院外等着,自己快步跟了上去。
善绣坊的西南角有处十分隐蔽的亭宇,纪知宜小时候常扛着喻子衿来这里,叫喻家的仆从一通好找。
眼下无人,家家都闭门遮挡风雪,进了亭宇后,纪知宜坐下来,定了定神,在纸上画出望仙的模样,喃喃念着望仙二字。
有青弦在,纪知宜本是一试,没承想,还真把望仙招了过来,她当真还看得见望仙,商叙也能看得见。可见老天有时候还是怜惜自己呐。
望仙也颇觉惊喜,先福身致谢,“多谢小娘子,令奴的尸身有了长眠之地。”
商叙有些惊讶,他只顾着纪知宜这头,倒将此事给忘了。
小娘子当真心善。
纪知宜见这招真的有用,高高提起的心总算往下窜了窜。
她在来的路上将事情一件件捋顺,最可疑的便是千金楼这赌坊,若能知道这赌坊的来历,对她将来对付随澜也有好处。
遂不多费口舌,问,“望仙,你可知赌坊背后的主子是谁?”
望仙凝眉细想,“主子......奴不知,但奴见过管事的,乐伎们私下都管他叫木千大人,不过木千大人也不常来,常常是派手下的人过来安排事宜。”
木千?这名字怎地这么古怪。
商叙则问,“赌坊是何时开的?”
望仙道:“快有大半年了。”
望仙到底只是乐伎,不是那等能接触到上层的人物,纪知宜忍不住焦躁起来,意识到自己不该这样,又将声音放柔,缓声问,“望仙,你再好好想想,还有没有什么是能够拿出来说的?不拘是人或事。”
“小娘子莫急......让奴仔细回忆一下......”望仙来回地飘,凝神苦想,倏道:“啊,想到了,奴有一姐妹,叫铃兰,她生得十分娇艳,三月前被叫去伺候过木千大人,回来便有些得意,同我们说木千大人赏了她什么东西,又说起木千大人多有气度......”
望仙抬起胳膊比划,“小娘子与小郎君想必身份极高,是要查封那赌坊么?那可真是太好了。让奴好好想想,铃兰那日说得绘声绘色,说木千大人腰间玉带上挂了个这样的东西......”
她比划得有限,若是寻常人见了,势必认不出来。
可纪知宜与商叙越是看清楚她在比划什么,心就越沉。
尤其是商叙,他拾起画笔,匆匆在纸上画下一物,“来认一认,铃兰说的是不是这样的东西?”
望仙凑近了瞧,猛然将头重重一点,“是,铃兰为了炫耀,也曾画下来给我们瞧,就是这个没错。”
商叙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气。
纪知宜也有些发怔。
恰是在此时,望仙忽觉魂魄变得格外轻盈,不受控地往上飘去,她吓一跳,哆哆嗦嗦道:“难难难难难道是阴差大人来抓奴了?”
纪知宜与商叙立刻站起身来。
等了半晌却不见望仙魂飞魄散,她茫然飘在半空,渐渐地就有一阵风,轻柔地将她往千金楼的方向带。
商叙眸色沉了沉,道:“不是阴差,师父说过,阴差勾魂可半点也不温柔,会拿法器锁住魂体。我们虽看不见阴魂,却看得见望仙,她方才没有任何变化,想必是那游魂在这件事上也骗了她,问题应当出在我们这里,或许你的招魂时效有限。”
纪知宜这才放下心来,却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挪向那张画纸,喃喃:
“这是东宫鱼符,太子属官往往只上值佩戴,若要在坊市寻欢作乐,更是不会轻易叫人发现自己是什么身份,望仙虽在伎馆,但应当也没见过此物。木千......不,不是什么木千,我想起来一人,东宫的少詹事,梁迁。”
显而易见,梁迁没那个本事在千金楼开这样的赌坊,背后之人——
是太子。
赌坊才开大半年,而太子也恰好是大半年前接手的国政。
事情愈发变得复杂起来。
纪知宜没想到会把太子牵扯进来,她还能对付到太子头上去么?
她咬着唇,面色愈发有些苍白。
商叙从她脸上窥出蛛丝马迹,安慰道:“此事已涉及国事,太子和律令对着干,对朝廷来说不是什么好事。先别着急,鬼话也不可全信,将那梁迁的样貌画下来,先拿去诓一诓那叫铃兰的乐伎,若她不曾扯谎,我们再另行安排。”
也暂且只能这样了。
纪知宜定了定神,起身道:“世子先回去吧。”
商叙挑眉,“我以为你会继续叫我呆瓜。”
又来了,真是正经不过一瞬。纪知宜一语不发地转身,兀自走进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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