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霖喜道:“当真?这下好,等大兄回来,我也不怕没人说话了!”
纪知宜心窍一动。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大伯母葛夫人出身博陵世家,是三个妯娌间最尊贵的,偏巧那高家也是从博陵来的,高元县主前世就总往大伯母眼前凑,总想与大伯母打好关系。
有了大伯母在,她要接近高元县主就顺利许多。
长嫂长兄也要回来了,她也甚是想念他们。
乍然听见这好消息,纪知宜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终于将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都挥走。
待入夜沐浴后,便觉身心舒畅,倒在帐子里闭上眼睛,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接下来三日,家里四处都喜气洋洋的,一则要过年了,得闹哄哄的才好,二则大房一家要回来,一家子能齐齐整整地过个团圆年,如何不叫人高兴!
望仙的尸身捞上来时已经腐烂得不成样,纪知宜还是吩咐元林出城找了处地方,将她妥善埋葬了。
这厢正在院里闲坐,隔壁喻家派仆从过来,请纪知宜去盯着喻子贺,纪知宜说知道了,想到今日不必动武,换了件藤黄色的裙便起身前往喻家。
茴鸢与雀梅两个赶忙跟上。
出门右转,忽觉鼻尖湿凉,纪知宜抬头去看,耳畔响着雀梅欣喜的笑音。
“又下雪啦,真好,等少夫人回来,娘子就能和三娘子还有少夫人一起捏雪人了!想想就高兴。”
纪知宜跟着笑出声。
茴鸢却忽然道:“娘子……世子来了……”
纪知宜回眸,那人披着大氅,穿着玄黑色的袍子,静静站在坊墙下看着她。见她发现自己,他有些别扭地偏开脸,足下顿了顿,还是慢步向她走来。
走近后,才发现他的额发上浮了些化开的雪,洇湿了他一绺发丝。
“我不来找你,你就直接将我忘了?”他道。
纪知宜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瞧,这才记起青弦来,她动了动唇,没有说话。心里想着若是没有青弦,他们之间就能更好地保持距离,一再被他拨弄心弦,她很有些悒悒不乐。
商叙站在她身前,目光平静。
其实那日回去后,入夜他就将此事说与师父听了。师父只道:“鬼能鼓动人心,谁知她说的真的假的,你还是不要将此事揽下来。看在她不曾害你的份上,我就不收了她。”
连师父也不赞同此事,他只觉恼怒。
夜深人静时,倒在床上,闭目尽是纪知宜那张足以刺痛他的防备脸庞,渐渐地,他又寻回了理智。
他倒在黑漆漆的房里,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在说:
你不就是嫉妒吗?嫉妒她能费这么多心思在随文砚身上,所以一旦抓住任何能打压随文砚的机会,你就迫不及待地缠上去了,哪怕杀人的是他爹,你也要试一试。试出来了又能怎样?她就是不相信你,就是宁愿把秘密烂在肚子里,一个人去扛,不给你任何展现自己的机会。
你有什么可展现的?商叙,你的确天真。人心尚且难辨,你怎么能凭一己私欲,听信望仙的一面之词,就逼迫纪知宜去急不可耐地替望仙报仇?
你简直呆笨得让人咬牙切齿。
商叙轻垂眼皮,看着眼前的女郎。
她穿着藤黄色的裙,让他想起幽州每年开春时,城外灌丛里成片绽放的迎春花,暖洋洋的阳光洒在花瓣上,它们那股生机便化作最坚韧的根茎,从泥土里蛮横地钻出来。
他喜欢她身上堆满这样的生机,不愿看见她脸上浮现那日的灰败。至于她的秘密,不告诉就不告诉吧,他脸皮厚,就赖着她,总有感动她的那一日。
“我在家中想了三日,这三日我不找你,你真就一点动静也没有,你好狠的心。”
纪知宜眉心凝聚起来,想问这人又在发什么疯,唇角却忽地被抵上两根冰凉的指尖,轻轻往上一顶,在她脸上拽出一抹笑。
“我已自省,冲动的确容易坏事,那日你教训得对,所以今日我过来,不单单只为了青弦。”
他笑起来,眉梢飞扬,少年朝气乍显,“看在我这么有诚意来找你的份上,别再将我往外推。”
“小娘子,别再板着脸了。”
他道:“比起你不理我,我更希望你捶我几下,我想要你高兴。”
【作者有话说】
好了,吵不过一章。
柿子:捶我吧捶我吧捶我吧求你了,别不理我
纪知宜:他又把自己哄好了?
望仙!好鬼鬼!耐心地等一等!
第29章 所谓伊人
雪下得有些大了, 长安就是这样,天气变幻起来,从不与人提前招呼。成簇的雪花落在身上, 颈上, 令女郎不自觉打了个冷噤。
有白得晃眼的雪添光,周围亮了不少。
分明不是黑夜, 没到浮灯照路的地步, 纪知宜却恍似回到前世, 回到她出嫁前的那个夜晚。
她坐在红纱帐子里,看见家人都围挤在她的闺房,影影绰绰地说着话。
这个说, “怡姝, 你将来一定要幸福美满地走完这一生。”
那个说, “阿姐阿姐,嫁了人,成了小家, 你还是咱们家的宝贝,要开开心心的呀,姐夫惹你不高兴, 你扭头就告诉我们, 我们替你打死他!”
大约是人生里的最后一截路走得太痛苦, 她险些又忘了原来她本来就拥有最美好的一切。
现在有个人站在她面前, 说着和前世那些人一样的话,单纯而直白地只想让她开心, 纪知宜忽觉心里有一块地方软软地塌陷下去。
“小娘子在发什么呆?”这人一解忧愁,笑吟吟道。
纪知宜倏忽间回过神。
她不由得偏过头,给自己找补, “我一向就是这个神情。”
“是是是,你一向这样,你是面冷心热,所以我们算不算和好了?”他俯下腰身,歪着脑袋凑近她。
凑近了,方觉她的耳尖似有一抹淡淡的红,他脱口道:“你耳朵怎么红了?我瞧你哆嗦了一下,你站在外头很冷?”
“谁跟你和好!”纪知宜忍不住一拳捶过去,匆匆往喻家的方向走,“茴鸢,拦住他!我不想同呆瓜说话!”
商叙闷哼了声,紧跟着就听见她的声调里夹杂了些许慌乱,他忽视了拦在身前的茴鸢,只盯着她的背影。
回想她耳朵上的绯色,他渐渐地好似明白过来。她第一次越过世子这样讨厌的称呼叫他呆瓜......她方才是不是在口是心非?她是不是真的没有生他气了?
她会不会有点喜欢他!
纪知宜哪管他这头,径直进了喻家大门,一路有婢女笑嘻嘻与小厮打闹,这个剪春幡,那个将彩帛裁剪成花鸟形状,戴在脑袋上晃,年关时的喜气显露在众人脸上,说不出的幸福温暖。
喻子贺房里那婢女叫照君,早早就候在月亮门下等,见了纪知宜便机敏上前,忧心忡忡地开口:“二娘子可算来了,这两日越来越冷,四郎君总想着出去套雀钓鱼、打围捉兔,被郎主硬生生摁在家里,眼下正不痛快,在屋里撒气呢。”
赶巧侯夫人经过,听见这话,脸色登时沉下来,“他拿什么撒气?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想想年一过完就进了春,他非但不急,还好意思撒气?”
喻子贺生母死得早,可以说是在侯夫人膝下长大的,嫡庶在侯夫人眼里都是一样,总归都是孩子,吃一样的饭,一齐地就拉扯大了。
是以她对喻子贺这个儿子也格外上心,当即就要同纪知宜一起前去。
没走两步,忽听身后有家仆通传:“平王世子至——”
侯夫人一怔,回首往前迈了两步,便见商叙神采英拔地走进来,身后跟着梦溪,而梦溪手里则提着些薄礼。
待走到侯夫人身前,商叙便端正作揖,“夫人安,我回来有一阵了,总想起幼时玩伴,府上四郎正在其列,今日路过便想着登门寻他,只是初次登门万不可失了礼数,这些薄礼还望夫人收下。”
其实这是假话,齐嘉何与蒋适那种才可算作玩伴,喻子贺么,顶多算是幼时顺带着一起玩过两回。
侯夫人略有些惊讶,但有客登门,还是这样的天家子弟,她万不能马虎招待,于是向那照君挥了挥手绢,“去找四郎,还有五娘也一并叫过来。”
旋即向商叙道:“还请世子移步前厅。”
纪知宜见状便知今日没她什么事了,本是要走,侯夫人却又给她叫住,只说干脆几个小辈一起在家里玩上半日。
她只能俏声应下。
两方跟在侯夫人身后,隔了小半截距离,纪知宜拿眼梢瞟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你跟进来做什么?
商叙心情犹好,他背着手,唇畔凝聚着粲然的笑,轻轻说着:“师父说了,他给我重新施法的护身之物还要等上好一阵,要想维持青弦的功效,光见一面哪儿够,得待满两三个时辰。哎,你抬手做什么?又想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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