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关我的事啊。”纪知宜理直气壮地回。
商叙暗磨牙关,被她气得一时半会说不上话,本来还想拐弯抹角地问一问随文砚。
他那些念头只是单方面的臆想,事实摆在眼前,他不是没猜到一些事,譬如说她早就知道自己将来会同随文砚做夫妻,她鬼鬼祟祟地跟着随文砚,在赌坊打探他的事情,明显就是梦里的结局出了差错。
如今胸口憋得慌,话溜到嘴边又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纪知宜这厢却始终没能睡着,兴许是在意商叙能梦见自己的前世,恰好他提起幽州,她便阖眼细细回想着前世与他有关的一切。
他在幽州多年,传回长安的消息少得可怜,即便是自己嫁了人之后也很少听见,只是偶尔听福昌县主提起,说她这位表兄这辈子算是完了,被困在幽州,没有哪家的小娘子愿意嫁给他。
前世若非说有什么与他有关,那便只有他的外祖家,那几番往北疆平乱的北朔都督府了。
圣人欣慰北边有叙家镇守,常赏赐些金帛之物,出手阔绰得令父亲都连连咋舌,有一阵便时常与她提起这北朔都督府。
最阔绰的一次,在启元三十一年。
渡风一族降了朝廷多年,来了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首领,带领全族蠢蠢欲动,渐渐变得十分难缠,一时跑到西边的沙洲作乱,一时又在与幽州相邻的云州拉拢云州刺史。
都督叙平亲自出马,在云州来个瓮中捉鳖,在云州城外将那渡风族的首领斩于刀下。
消息传回朝廷时,圣人高兴得连声赞叹,当即就嘉赏下去。当夜父亲下值回来,便在饭桌上同她说起这件事,叹北地离不得叙家,圣人也离不得叙家。
那时父亲说:“圣人这次不光赏了叙家,连跟着都督一起出征的不少小兵都挨个儿受了好处,要不说叙家能多年不受圣人猜忌呢。都督没有将功劳都揽在身上,在折子上说上阵前,他手底下一个副将出了主意,先迷惑渡风族,再诱敌出来,最后一击毙命。这不,圣人就将一大半的赏赐都给了那位副将。”
她那时候跟随文砚常常小吵,听了也没多在意,随口答道:“可见圣人不吝啬嘉赏人才,都不知那副将姓名,出身如何,就将赏赐送过去了。”
不知出身如何......
圣人大方赏赐......
纪知宜猛地自床上坐起身,一个猜测的念头从脑海里升起,她渐渐睁大了眼睛,为何都是都督手下的人,小兵们得的赏赐都是一样的,轮到那位副将时,却是一大半就赏赐给了他?若要论功行赏,大可以重新赏一点什么,为何偏偏是这样?
难道,前世在都督手下的那位副将是商叙?恐怕就是了,想必是都督刻意没提副将姓名,有意隐瞒,为的应当是避嫌。
毕竟商叙的身份摆在那儿,父亲是王爷,母亲娘家掌着幽州军权,若太显山露水,只怕会引着圣人对平王起忌惮的心思。
但若只是小辈想在军中历练,那便说得过去了。
难怪圣人会这般大方,借着赏赐给孙儿送好东西。
可这般想着,又如走进了死胡同,倘或副将是他,就算是他,这同她捡到他的画像又有何关联之处?
越想越觉脑袋胀疼,余光忽然瞥见帐外空荡荡,哪里还有商叙的身影?
纪知宜怔愣片刻,不禁摩挲着腕子上的青弦,想着自己与商叙之间仿佛拴了根剪不断的绳,实在弄不明白,只得长叹出一口气,倒回床上闭目歇息了。
商叙这头直到翌日辰末才醒,想到昨夜吓了纪知宜一跳,再见面她定然又会捶自己。
算了,捶就捶吧,他皮糙肉厚,抗捶。
转念又想到意外听见的那些,他便坐在床沿抚着膝,好好地沉思了一番。
半晌,他方开口:“梦溪。”
梦溪很快推门而入,“怎么了世子?”
“替我查随文砚到底欠了什么债,赌坊那头不必去问,从他户部的同僚嘴里挖,或是跟着他,总之不要打草惊蛇。”
她身边的茴鸢没把话说错,赌坊开在地下,又怎知里头的人不是牛鬼蛇神,消息真假难辨,不如从官未〔v〕莱〔M〕郑〔〕理员嘴里探,他就不信随文砚年纪轻轻进了户部会没有人眼红。
这厢说定,商叙洗漱一番,挑了件松石绿的袍子穿在身上,阔步往前苑去找求真。
走到厅房外,却倏然听见一把熟悉的嗓音,商叙一喜,迅速闪身进去,果真见到父亲已经下朝回来了,而身侧则坐着与他只差了七岁的阿叔。
见儿子进来,平王随意瞥了眼,指责道:“哪家的郎君像你这样,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父亲向来是有些严厉的,商叙面不改色地胡扯:“我天不亮就起了,在院子里练刀呢,阿耶不要胡说。”
平王才不信,哼笑了一声,“看见你阿叔在,也不叫人?”
商叙咧着嘴笑,老老实实抬臂作揖,“阿叔安。”
商缙抬眼将他打量,那张没甚么表情的脸还算和煦地扯开一抹笑,“阿叔在府中又等了几日,你还是没来找阿叔。”
商叙略有些心虚,暗道自己满心满眼都放在了纪知宜身上,哪里还能分出心神去想别的,可面上不能显出来,他腆着脸,喜滋滋说道:“在家里见到阿叔也是一样的,阿叔怎么会这么早过来?”
话音甫落,便见平王同商缙对视一眼,商缙握盏的手略略一顿,道:“还是继续说正事吧,次兄。”
平王眯起眼,也不避着儿子,沉声道:“御史台上下有些蠢蠢欲动了,是我给压了下来,长兄这次的确做得太明显。”
御史台要弹劾太子?因为什么呢?
原来年关将至,要处理的政事太多,譬如地方政事的汇报与考核,三省六部在年关时上值的公私休沐安排,大小祭祀的筹备,以及年初一最严肃的朝会。
今晨朝会,中书舍人霍兴将这些政务都汇总,上奏给太子,重点框出了最为要紧的一件事。
因今年天气变幻无常,凉州遭遇暴风雪,多数民舍被压垮,漕运也因冰封而硬生生中断,粮价疯涨,已经有灾民往长安跑了。
霍兴道:“凉州雪灾严重,漕运又断了,臣认为,当派王大人前去巡查,并调拨长安官仓存粮,走渭河转运,以压粮价。”
朝中早就分了派系,无论是都京两道的官员,还是负责监察十五道的采访处置使,又或是地方刺史与各参军,总有些是太子党,也有平王党,鄞王党。
霍兴口里的这位王大人是御史中丞,是中立派,从不参与党派纷争,故而派他前去是最妥当的。
可太子却好似在揣测什么,兴许是怕这位王大人发现凉州有自己的追随官员,怕王大人借此暗中记下人名,将来于自己不利,便没立刻点头。
太子沉吟许久,方道:“孤记得凉州刺史韦利擅长漕事,且在凉州百姓心里是个勤勉之官。孤认为,不如将此事交给韦利全权负责,就在凉州开仓放粮,无需再派王大人劳神劳力地跑一趟,长安的官仓暂时还是不动的好。”
太子入主东宫多年,处理朝事游刃有余,此举实在是效率极高,可御史台的官员里有那油盐不进的,当即有人持笏上表:
“殿下此举不算妥当,一则,灾荒施救,历来需要朝廷派巡察使监督,以防官员中饱私囊,殿下不让王大人前去,是将凉州灾荒之事从朝廷耳目里剥离开。二则,韦利虽说有手腕,殿下却别忘了,此人之妻与太子妃娘家有亲戚关系,若将此事全权交给韦利,于殿下有培植私党之嫌。三则,规矩就是规矩,若今日开了先例,各州有事都无需朝廷巡察,将来必将惹出祸事,引发朝纲大乱。”
这话将太子怼得无话可说。
平王有心从中斡旋,遂站出来道:“殿下深思,若不派王大人去凉州,若赈灾钱粮被挪用,此事届时该找谁担责?”
他话中之意很明显,提醒太子莫要因为自己手底下的人而被捉住把柄,毕竟政令是太子发的,若是真出现贪污纳贿之事,圣人追究起来,第一个逃不了的就是太子。
可太子却认为二弟在众臣面前让自己没了面子,勉强应下霍兴的提议后,接下来翻看地方官员的汇报时,则有那么一点小心眼儿地将平王党系的那几行都划了红线。
此举引得御史台官员极为不满,一来认为太子偏心,以私论公,二来则认为太子不把朝廷监察当回事,待下了朝回到御史台,便有那等官员蠢蠢欲动,欲弹劾太子一把。
平王轻呷了口热茶,叹道:“真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的,长兄竟成了这样,阿耶还活着,我实在不想当着阿耶的面与长兄明争暗斗。”
商缙唇畔含了一抹冷笑,“长兄却不这么想,我听说下朝后,长兄发了好大一通火,甚至还斥责了户部,怪户部一干人等没有站出来说话。”
户部?听到这里,商叙心窍一动,随文砚不正是在户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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