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当。”禅音忙道。
窗外摇曳的树荫投映进来,纪知宜盯着眼前的女子,没再说话。她拿话试探禅音当日有没有离开过圣人身边,一番交谈下来,并没发现什么微妙之处。
这厢正暗自揣摩,祝流玉院内的婢女来报,说是安国公府家的董小娘子和小郎君登门来玩,隔壁喻五娘子也一同进了门。
纪知宜点了点头,再往禅音身上瞥了眼,旋即起身笑道:“大师不着急回宫的话,不妨留下来喝盏茶汤。”
祝流玉倚在床上,有些犯困,便也噙笑摆了摆手,“大师千万不要客气,我见大师年纪轻,想必也爱与同龄的女郎一起玩耍,不如就留下吧,我就不去了,困得要命。”
禅音很有些不好意思,见她们一再款留,还是恪守本分,道:“宫中还有琐事等我处理,今日实在不得空......”
纪知宜略感遗憾地叹了口气,命茴鸢送禅音出去。
董家姐弟闹哄哄地进了院子,先瞧了眼祝流玉,董令雀趴在床边摸着祝流玉的肚皮,欣喜地道:“时间过得真快,我也要做长辈了。”
随即她拿出从沙州带回的安神香包,小心翼翼挂在床幔的铁钩上,轻声说着,“听闻嫂嫂睡不踏实,我特地从家里取了这个过来,很有效呢。”
出了门,董令雀挽着纪知宜的胳膊,笑吟吟招呼喻子衿也挤过来,好一齐去花园子里玩耍。
董澍凑到纪知宜身侧,忙亲切唤了声阿姐,瞧着依旧亲昵万分。
纪知宜是主,人家是客,她便引着几人往园中走。这时节四处都是石榴花,绿草茵茵,半晌走到水榭中,放眼望去,浓荫密匝,日头落在远处的池面上,粼粼生光。
两下里坐在水榭中,说了好一阵闲话,无非就是些沙州见闻与长安的变化。
说到后来,董澍陡然间从怀中掏出一对小小的银铃,搁在纪知宜身前,抿着唇,略有些羞涩地道:“阿姐,这是我在沙州逛集市的时候买下的,不是珍贵之物,但沙州人讲究将这个戴在身上,说是能保平安。”
表弟的心意,纪知宜哪里听不明白,没承想,他还是没将她的话听进去。
那这东西便不能收了。有些希望,可以在萌芽期就绝情斩断,对彼此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她正要当这恶人呢,一旁的董令雀瞧出来了,目光在她的手腕上巡游,忽地道:“哎呀,这银镯子好看哩,似乎同长安匠人做的不一样,阿姐在哪儿买的?”
“你猜猜。”喻子衿也看出纪知宜有几分为难,有心替她分担一点罪恶,便自顾将话往下说,“某人手上也有一对呢。”
坐在对面的董澍听了,一霎红了眼眶,恨道:“我不会放弃的!我现在就去找他!”
眼见他起身往外冲,纪知宜立时跟上他,将他紧紧摁在原地,瞠大了眼睛道:“怎么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董澍转过来,脸上淌着两行泪,哀嚎一声哭出来,“我哪里比不上他?我左思右想,根本想不明白啊。阿姐是嫌我年纪小了么?我打听过了,他也比阿姐小两个月,阿姐怎么不觉得他幼稚?还是说,阿姐嫌我身量还没长开,不够魁梧!”
身后的董令雀和喻子衿哈哈大笑,真格是觉得他孩童心性,有趣得紧。
纪知宜看着眼前与自己差不多高的少年,瞅着他脸上的泪水,心想豁出去了,便拿出阿姐的气度,沉声道:
“我嫌你小么?嫌你身量没长开么?都不是,倘或我真嫌你,知道你起了这等心思,我就该避嫌不见你。你以为仰慕一个女郎,就该是一味地去争去抢?你要同他比较这个比较那个,我管不着你这样做,但是至少你要想想,我究竟讨不讨厌你这样行事。”
董澍的眼神里,隐约透出一丝茫然。
纪知宜将狠话说在前头,这下又心软了,拍了拍他的臂膀,道:“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阿弟,也只会是阿弟,什么亲上加亲的事,我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过分执拗不是件好事,我是人,不是你拿来与人争斗的物件,我这样说,你可明白了?”
“至于你视作敌人的世子,我不说他比你好上多少,但他的确远超与你,这不是我对你的贬低,是你们之间本身就有的差距,待将来你长大了,自然也会拥有眼下缺失的东西。”
她的一席话砸得董澍有些晕沉,心中自然也跟着剖析起来,真的非阿姐不可么?好像也并没到这一步。他只是觉得阿姐不再同他一起玩了,阿姐的身旁有了别人,他很不高兴。
好像仅仅只是这样罢了。
横袖擦干面上的眼泪,少年瘪着唇,很是闷闷不乐地坐了回去。
董令雀瞥了他一眼,没打算管他是不是忧思深重,转眼又拉着纪知宜谈起沙州的壁窟有多壮丽,说起壁上的飞天神仙也有她的手笔。
到酉正时,梅夫人那头派人传话,说是预备着用暮食了。
喻子衿坐久有些腿麻,支着矮几起了身,道:“那我先回家去,阿耶今日忙碌,我去陪阿娘用饭。”
喻有道忙,纪仕明自然也跟着忙,纪知宜不由自主又想到这几日做的梦,略一停顿,她轻垂了眼皮,挽着董令雀的胳膊往厅房走,“官署的吃食到底没家里的好,我去找阿娘商量,给阿耶送些吃食去。”
...
到皇城时,西晒的太阳正好落在巍峨城墙上,朱雀门下的金吾卫验过牌子就放行了。
城墙修得高,此时行在路上也不觉得燥热,傍晚的微风吹来,反倒涌出一股极为舒坦的感觉。
走到中书省的官署外,四处都亮着微黄的灯。
等到入秋,便有各国派使者进贡,纪仕明正与同僚说起该如何接待这帮人,“名册我看了,安国那边去年派来的是副使,今年倒换成了正使,这规格安排上,就还是用六品仪仗吧。”
纪知宜在门外候了一会儿,等到里头谈话结束,方探出个脑袋,“阿耶。”
老父亲抬头看见女儿,乍惊乍喜,脸上的疲惫散了一大半,匆忙将手中的折子搁下,绕案走过来,“怡姝,怎么突然过来了?”
“想着阿耶辛苦操劳一日,或许想吃些可口的饭食。”纪知宜将食盒搁在一旁,“我同阿娘商量过,就给阿耶送吃的来了。”
纪仕明乐呵呵笑了,一层层揭开食盒,炙羊肉的香气一霎涌出来,还有一道金铃炙,一道缠花云梦肉,一壶润喉的枇杷露。
在旁偷觑的中书省众官咽了口唾沫。
好在份量充足,官署的饭菜也并未难吃到不能下咽,纪仕明本就不是个小气的上峰,把食盒往前推了推,“都尝尝吧。”
中书侍郎马大人不客气地夹了一块羊肉,口齿含糊道:“大人好福气。”
“那是。”纪仕明笑眯眯道:“这可是我怡姝送的呢。”
纪知宜听着众官调侃纪仕明巴不得抓着机会就炫耀她,心头微微泛起些冗杂之感。知道他们还要忙,便向纪仕明道:“阿耶,我先回去了。”
纪仕明忙说,“我派个人送你。”
“不用了,阿耶忙吧。”
走出官署大门,站在皇城街道上往朱雀门的方向瞧,左前方没多远就是吏部,纪知宜不自觉把脚步放缓,慢吞吞地行进着。
半晌,吏部官署内陆续出来官员,三两成群地往家中赶,久未等到想见的人,纪知宜忽然觉得失望,低叹了口气。
他不在么?
正有些怅惘,前方传来脚步声,纪知宜抬眸望去。
穿上那身绿色官袍,他好似多了些沉稳在肩上,余晖透过宫墙洒下来,如蝶般栖息在他的身上,两袖被风震得猎猎作响,孤高的背影仍然挺拔,并没有独身行走的寂寥。
他的腿很长,腰间玉带一束,更是显得身量极高,她盯着那抹身影,擅自拿眼神将他扫量,她知道这不合礼数,但就是忍不住要这样做。
脑海里无端想起下晌同董澍说过的话,再看向前方的人影,纪知宜想,难道他就很好了么?
其实很难说清楚。
但有一件事,她很明白。前世的他,走的是武官路子,今生很不一样,他是为她才有这样的变化。
微风将商叙的袖袍吹得愈发响颤,心里琢磨着查那给随澜送飞钱的神秘人,他便有些出神地踏着晚霞走,正搜肠刮肚细想一番,背后倏忽间突兀地抵住个坚硬的东西。
有人举着匕首,意图挟持他,“小郎君下值了不立刻回家,看来是刻意让我来打劫了。”
商叙没回头,眼露惊喜,举起双臂悬在两侧,“女侠饶命,要劫财还是劫别的?”
身后的女郎似乎轻笑了声,“我饿了,不如你先请我吃顿好的,我满意了,再考虑劫什么。”
商叙终于回身,无可避免地与她对视,几乎是下意识就要弯腰去抱她,又想到还在皇城里,叫人看见不好,便道:“你怎么来这儿了?”
“给阿耶送暮食。”
原来不是刻意来见他,心里有点失落是怎么回事?不过不要紧,几日未见,能看见她就已经很知足了。他忖了忖,试探地问,“去永安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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