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乔走进太皇太后的屋子时,夏临安带着妻儿老小都在榻前守着。
太皇太后靠在枕上,面色蜡黄,颧骨凸出,与夏乔印象中那个雍容华贵的老太太判若两人。
夏乔走到榻边,看了看太皇太后的脸色,眉头微微蹙起,转头问夏临安:
“安王叔,为何不进宫去请太医?”
还不等夏临安回答,太皇太后便颤巍巍地开了口:
“乔乔,不怪你皇叔……是我自己不想看了。”
她说着,虚弱地摆了摆手,看向满屋子的人,“你们都出去吧,就让乔乔一个人在这儿,我跟她说会儿话。”
沈妄看了夏乔一眼,见她微微点头,便随着众人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掩上,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安神香燃烧时细微的窸窣声和太皇太后沉重的呼吸声。
太皇太后抬起枯瘦的手,朝夏乔招了招,示意她将自己扶起来一些。
夏乔上前,将太皇太后轻轻扶起来,又在她身后垫了个软枕,顺手将手指搭上她的脉搏。
脉象虚浮无力,却还不至于到药石无灵的地步。
她收回手,抬眼看着老人蜡黄的面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您这身子,还没到无药可救的地步,为何就不想治了?”
太皇太后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搭在锦被上,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乔乔,我活了六十多年,够够的了。我现在……只想做回我自己,而不是柳崇徽。”
夏乔微微一怔。她原以为老人家是在宫里熬得太久,倦了,厌了,想解脱了。
可太皇太后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彻底愣住了。
“五十五年了……”太皇太后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眼角的皱纹缓缓滑下来,
“那个名字,我快要忘掉了。刘大丫……我是刘大丫啊。”
刘大丫?夏乔的眉头拧了起来。
太皇太后是大律重臣柳家的嫡女,闺名崇徽,怎么就成了刘大丫?
“您这是何意?”夏乔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
太皇太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在积蓄力气,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帐顶那朵绣得精致的金色团花上,眼神却飘得很远
“乔乔,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的声音很轻,
“从前,有一个小女孩,家里很穷,住在黄土坡上,屋子是泥巴垒的,窗户糊着粗纸,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她上面有两个哥哥,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孩,是爹娘的掌中宝,是哥哥们捧在手心里的小妹妹。”
太皇太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夏乔从未见过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柔。
“五岁以前,是她这辈子最开心最幸福的日子。每天早上,她挎着个竹篮子,去给在地里干活的爹娘送饭。爹娘常说她是最漂亮,最乖的姑娘“
她的声音忽然顿住了,眼角的皱纹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扯紧了。
“可就在她五岁那年的秋天,那天她照常去给爹娘送饭。回来的路上,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太皇太后的声音忽然变得又干又涩,像是有人掐住了她的喉咙。
随后,她便晕了过去,等她再次醒来,发现被装进一个麻袋里,扔上了一辆马车。”
她的目光从帐顶移开,落在自己那双枯瘦的手上。
“后来那辆马车把她拉到了一个地方,关在一座很大的宅子里,那里面有好几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孩,个个都长得水灵。”
“有人教他们认字、读书、弹琴、下棋,学规矩,学礼仪。学不好不给饭吃,学好了也没有人夸”
太皇太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着时间的推移,那小女孩一天天长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成了那个院子里最出色的姑娘。
突然有一天,来了一对衣着华贵的夫妇。
他们将院子里所有的姑娘都叫到前面,一个一个地仔细端详,最后选中了她。
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也没有人告诉她将被带去哪里。
到了那户人家,她才知道了一切。
那家姓柳,家里有一位嫡出的小姐,一年前就病故了。
可柳家与皇家早有婚约,女儿虽没了,可婚约却不能断。
于是他们隐瞒了女儿的死讯,到处去寻找跟女儿长相相似的女孩。
而她,恰好与那位柳小姐有八分相似。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夏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太皇太后口中的那个小女孩,就是她自己——刘大丫。
“当时我想,如果我进了宫,当了妃子,得了皇上的恩宠,是不是就能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是不是就能回到那个黄土坡上,再叫一声爹、再喊一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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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太皇太后的秘密
所以进了宫之后,我开始争强斗狠,拼尽一切手段,终于坐上了那个皇后之位。”
太皇太后的声音微微发颤,“可当我再次派人去找我的爹娘时,却被告知——他们当年为了找我,已经搬走了,不知去向。”
回忆到此,她终于绷不住了,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
五十多年的委屈、恐惧、思念和不甘,全在这一刻涌了出来。
夏乔坐在床沿上,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
她知道,这个时候,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
等太皇太后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夏乔才轻声问:
“所以,您这次叫我来,是想让我替您找到您的亲人吗?”
太皇太后摇了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乔乔,此次我叫你来,是还有另外一件事要跟你说。”
话说到这儿,她已经有些喘不上气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夏乔见状,连忙从袖中取出银针,在她手上的几个穴位上轻轻扎了下去,又喂她服下一粒药丸。
一刻钟之后,太皇太后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乔乔,”她握住夏乔的手,
“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调查那件事。当年拐走我的那些人,不是普通的人贩子,他们所谋之事,是一个更大的阴谋。”
夏乔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我们被拐回去之后,他们便给我们服下了一种药。当时我年纪虽小,却留了个心眼,偷偷把药吐了,没有咽下去。"
"而那些跟我一起被抓进去的人,服下那药之后,便忘记了自己原来的身份,对上面的人唯命是从——哪怕是后来做到了高位,也是如此。”
太皇太后的声音压得极低,“所以乔乔,你们要当心。那些人,说不定他们就藏身在你们身边的某个人当中。而且这事到我这里已经有五十多年了,前面还有多久,还未可知。”
夏乔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知道人贩子的事不简单,却没想到,背后竟藏着这样一个盘踞了数十年的、看不见的深渊。
“我知道了。”夏乔的目光却沉了下来,“这些年,您可查出什么线索?”
“有。”太皇太后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自己的腰间,
“这里有把钥匙。东西我让林嬷嬷收起来了,你拿去,打开看看,对你们有没有帮助。”
夏乔伸手一摸,果然在太皇太后的腰带内侧摸到了一把小小的铜钥匙
她将钥匙握在掌心里,郑重地说了两个字:“多谢。”
然后她叹了口气,看着太皇太后那张憔悴的脸,语气软了下来:
“要不,您这身子再治治?我回去给您开个方子,好好调养几个月,总还有几年好活。再把您的身世告诉安王叔,让他去帮您查一查,说不定能找到您的家人呢。”
太皇太后闻言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
“告诉……告诉安儿?他……他能接受他的母亲只是一个农家女?只是柳家的一个替身?”
夏乔看着她,目光平静:“您不说,怎么知道他能不能接受?您不是也盼着跟家人团聚吗?再说了,安王叔连封地都不要了,您觉得他还在乎这些吗?”
太皇太后愣住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太皇太后垂着眼,像是在做一场艰难的挣扎。
终于,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让……让安儿进来吧。”
夏乔站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门。
“王叔,太皇太后请你进去。”
夏临安微微点了点头,抬脚跨过门槛。
夏临安走到榻前,低头看着母亲那张苍老的脸,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娘。”他轻轻的叫了一声。
他有很多年没有这样叫过她了,自从她成了皇后,母子之间便隔着君臣的礼数。
中间隔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