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赫连翊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扔进了火炉。
灼热从四面八方涌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痛意。
他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眼皮却重若千斤。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活活烧死的时候,指尖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体内被抽走。
灼热感随着那股抽离,一点一点褪去。
他像是从火炉中被捞了出来,又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胸口猛地一松,他终于可以呼吸了。
赫连翊的眼皮动了动。
老卒正蹲在床边给他换布条,见状手一抖,险些将刚缠上的白布又扯下来。
“二……二殿下?”
赫连翊的眼睫颤了颤,终于缓缓睁开一道缝。
烛光刺眼,他眯了眯,视线渐渐聚焦,落在老卒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
“老人家……”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喉咙,“我……还活着?”
“活着活着!”老卒连连点头,眼眶泛红,“殿下您可算醒了,老奴差点以为您……您……”
他说不下去,只抬起袖子使劲擦了擦眼睛。
赫连翊低头看向自己被包成粽子的双手,又看了看床边的铜盆,盆底还残留着发黑的血迹。
“是您……给我放的毒?”
老卒点点头,又摇摇头:“老奴也不懂医术,只是当年被蛇咬过,老人家用放血的法子救过老奴一命。老奴想着,死马当活马医……殿下别怪老奴莽撞。”
赫连翊望着他,良久,轻轻摇了摇头。
“老人家救了我的命,我谢你还来不及。”
他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又跌回床上。
老卒连忙按住他:“殿下别动!您身子还虚着,那毒虽然放出来一些,可您脸色还是不好,老奴瞧着,怕是毒还没清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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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不如换个法子
赫连翊闭了闭眼。
他何尝不知。体内的灼热虽退了大半,可四肢百骸仍像灌了铅,丹田空空如也,半点内力都提不起来。那毒已深入脏腑,光靠放血,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
“大夫……”他轻声道,“现在能请大夫吗?”
老卒摇头,面色沉重:“殿下,外面全是官差,挨家挨户搜人。这时候请大夫,那就是自投罗网。”
赫连翊沉默。
老卒在床边来回踱了几步,忽然一拍大腿。
“殿下,老奴有个法子,能弄到药,只是……”
老卒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浑浊的眼里带着几分不忍。
“只是……要苦了殿下了。”
赫连翊一怔:“为何?”
老卒在他床边坐下,压低了声音。
“殿下,您中的这毒,十有八九是国师的手笔。那老贼用毒的手段,云国无人能及。”
“寻常大夫,别说解毒,怕是连中的什么毒都看不出来。若去请大夫,不但救不了您,还会暴露行踪。”
赫连翊沉默。他何尝不知。
“不过——”老卒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老奴琢磨着,放血的法子虽然粗笨,却似乎真能缓解殿下的毒性。那毒盘在您体内,放出去一些,人就松快一些。”
赫连翊点头。他确实觉得比刚逃出来时好受多了。
“可殿下您想,”老卒继续道,“放血治标不治本,放一回两回还行,若长久地放下去,您这身子骨哪里受得住?毒还没清,人先垮了。”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竟透出几分精明的光。
“老奴琢磨着,不如换个法子——咱们不请大夫解毒,咱们去抓补气养血的药。一边放血排毒,一边吃药补身”
“这样既能压住毒性,又不会让您因为失血太多伤了根基。等熬过这段时日,老奴再想办法将殿下给送出去,老奴听说,大律那位护国长公主医术通神,连国师都败在她手里……”
赫连翊眼睛越来越亮。
他望着眼前这个佝偻着背、满脸风霜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老人家好谋算。”他一字一句,郑重地抱拳,“赫连翊在此谢过。”
老卒连连摆手,眼眶却红了。
“殿下别折煞老奴。老奴这条命是先皇给的,能帮上殿下,是老奴的福分。老奴这就去给您抓药去。”
说完,他转身出了门。
街上果然如他所料,各个医馆门口都多了些生面孔,或蹲或站,眼睛却一直往进出的人身上瞟。
老卒佝偻着背,慢吞吞走进一家药铺,来到柜台前。
“大夫,”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我家那口子前些日子伤了身子,听人说吃点补气血的或许有用,劳烦您给抓一点。”
那大夫抬眼看了看他,是个寻常的穷苦老头,便也没多问。
“补气血的药,最少得吃上一两个月才见效,短时间可不行。你要抓多久?”
老卒摸了摸腰间那个瘪瘪的旧荷包,脸上露出为难之色。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下了狠心似的:
“大夫,您先给我抓一个月的量。等我下次开了工钱,再来接着买。”
大夫一边提笔开方子,一边随口道:“你老伴倒是个有福气的,遇上你这么个知冷知热的。”
老卒叹了口气,浑浊的眼里透出几分真切的心疼。
“哎,前些年她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头,如今日子刚松快些,她身子又不好了……”
二人闲话间,方子已开好。老卒接过药包,揣进怀里,颤颤巍巍地出了门。
接下来的,每隔几日,老卒便给赫连翊放一次毒血。
放完血,赫连翊便靠着那些补气血的汤药,一点一点把元气补回来。
如此周而复始,半月过去,赫连翊竟真的撑了下来。
虽然内力仍未恢复,但至少能自己下地走动了。
而城里的风声,也渐渐变了。
赫连宸抓不到人,终于下了那道圣旨:二皇子赫连翊,勾结乱党,谋害先帝,事败后畏罪潜逃,现已伏诛。
满城张贴告示,说得有鼻子有眼。
赫连翊看着老卒带回来的告示抄本,冷笑一声。
“他倒是急得很。”
半月后的一个清晨。
天还没亮透,老卒便套好了板车。车上横着几口薄皮棺材,盖得严严实实。
赫连翊躺在最里面那口棺材的夹层里,屏住呼吸。
板车吱吱呀呀,往城门方向驶去。
“老张头,又是你啊?”守城的士兵显然认得他,打着哈欠招呼道。
老卒停下板车,笑着应道:“可不是嘛。今儿行刑的有两个,还有一个是牢里病死的,得赶紧运出去,再搁就要发臭了。”
士兵往板车上瞟了一眼,捂着鼻子摆摆手。
“行行行,快去快去,别在这儿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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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落江!!
板车驶出城门,在晨雾中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老卒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张望。
直到确认身后没有追兵,他才稍稍加快脚步,拐进一条偏僻的小路,最后停在一片乱葬岗前。
“殿下,出来吧。”
棺材板被撬开一道缝,赫连翊从夹层里爬了出来。
他强撑着站稳身子,朝老卒深深一揖。
“老人家,救命之恩,赫连翊铭记于心。待他日……”
“殿下快别说了。”老卒连忙扶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塞进他手里,
“这是干粮和剩下的银子,还有几包补气血的药。您沿着这条路往北走,翻过那座山,就能到渡口。老奴打听了,有商船往大律去,您想法子混上去……”
赫连翊握紧包袱,眼眶发红。
“老人家,你跟我一起走。”
老卒摇摇头,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褶皱,却格外温和。
“老奴这把老骨头,走不动啦。再说,老奴要是不回去,官差该起疑心了。”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旧荷包,塞到赫连翊手里。
“这是老奴的一点心意,殿下拿着。往后……往后保重。”
赫连翊望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两个字:
“保重。”
他转身,踉跄着往北走去。
老卒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
马蹄声忽然响起。
急促,密集,从城门方向滚滚而来。
老卒脸色大变,转身就要往乱葬岗深处跑,可他一介老朽,哪里跑得过快马?
“站住!”
数骑飞驰而来,瞬间将他围住。为首之人正是赫连宸身边的亲信侍卫长。
“老东西,那棺材里装的是什么?”侍卫长翻身下马,一脚踹开板车上最显眼的那口棺材——空的。
“说!你运出去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