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不明所以开了门,望着郡主迤逦的身影,搓了把脸。
真像一场梦啊。
行馆拢共没有几间房,除了她住的那间,就是贺澜的,再空了一间,空置的旁边的那间,有清苦的药味儿隐隐传来,应就是谢随舟的。
走在游廊下,走得越近,她的脚步越慢。
她来这儿干什么呢?不是要拿东西么?到他房门口做什么?
她的思绪杂乱得很,他送了银丝炭过来,她应谢谢他。或许是有了正当的理由,她的行为才能合理,她犹疑片刻,还是轻手轻脚推开了那扇门。
居室里很冷,昏暗,寒意渗人,似乎和外头一个温度,冷得人呼吸一滞。
有昏黄的烛火在床帐前燃着,似乎随时都要熄灭。
苏蕴梨脑子里乱糟糟的,她也不知自己要做什么,或许只是想看看他如何了,来都来了……
清隽孤独的影子映在帐子上,她伸手捻住一角,轻轻掀开来。
察觉到动静,青年的眉眼冷峻,抬眸脱口道:“铃铛你又……”
四目相对,二人都愣住了。
他不耐的神色如春水化冰,愕然,诧异,还有不可置信的欣喜。而她亦是愕然,脸色发白,水润润的眸子蕴着失望。
他还说不是外室?还说清清白白?
深更半夜,他竟还念着那个女子的名字。
“梨儿?”谢随舟掀开薄被,起身,却因要咳嗽,又背过身去手抵住口鼻。
“很失望?”苏蕴梨冷淡笑笑,“怎么是我,不是别人。”
谢随舟压抑咳着,被她这么一说,胸臆间急乱难耐,咳嗽得更厉害了。
半晌,他缓过来,咬字很重,“我与你说过,她不是我的外室。”
心底积压的失望席卷而来,苏蕴梨冷冷看着他,他将她唤作别人,显得她今夜的扭捏纠结像个笑话。
发乎情止乎礼,怎么可能呢?这行馆就这么几间居室,他与她显然已经住在一起了。
方才他说“又”,那就代表那个铃铛不止一次掀开他的帐子。
夫妻之间才可坐在床帐里啊。
苏蕴梨戏谑笑了笑,拂袖转身。
“站住。”他冷声道,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上前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现在几时了?可有人送你?”
苏蕴梨哂笑,“当然有,你问的不是废话?”
他深吸口气,眸光冷了下来,亦松开了她的手。
“好。”他道,“郡主去罢。臣身体抱恙,就不送了。”
说罢,看也没看她,便转身缓步往回走。
苏蕴梨的脸色更白了,她眼眶发胀,心里也堵得厉害。
她走这一遭,是做什么呢?
她立在原地,脚步像钉在地上。
青年的背影清瘦挺拔,咳嗽时微微佝偻,低垂着眉眼,透着说不出的倦怠,冷白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她忽然想到,那些银丝碳。
这几日在鹜城集市上,并未看见有售卖银丝碳的,只有火大又不耐烧的红罗炭和柴火。
银丝碳,应是官制的,只供给官邸使用。
那码成一排排的银丝碳,他脸上擦着的灰,忽然跃上她的心头。所以他是……把自己的炭火给了她,才冻病了么?
居室里很静,谁都没有说话。
这么多年,谢随舟从未对她这样冷待过,甚至从未冷声对她说过话,什么时候都是温和平静的,这样的冷肃淡漠让她心痛,亦让她十分难堪。
苏蕴梨硬邦邦道:“你给的那些炭你拿走,我不用你的东西。”
他薄唇勾了勾,攥着那狼毫笔,手背的青筋凸起,语气却平静,“好,我改日去拿。”
“就今天,现在,你现在就去拿走。不要做出一副大度的样子,我不缺你那点炭。”苏蕴梨漠然道。
他坐在床沿,无力地低垂着眼眸,心肺灼烧得难受,似破了个洞,里面都是火,火热炙烫,千刀万剐似地,烧烂了他的血肉罢,最好让他死。
厌世的情绪再一次漫上来,几欲让人窒息,青年顿了顿,“今夜太晚了,改日罢。”
“你想送来就送来,想不要就不要?”苏蕴梨柳眉竖起,嗤笑一声,“你当你是什么?让你拿走就拿走!”
“不去。”他淡淡道,“不想。”
“你!”苏蕴梨气急。
才发觉他倔起来她竟拿他没有办法。
就像他愿意骗她哄她时,她怎么样欺负他他都能忍着,折辱他骂他说难听的话,包括从不解释她与贺澜,他也都能悉数忍下。
而现在,他对她没了兴趣,有了新欢,就这样了。
“郡主是以什么身份命令我呢,是命令,还是要求?”青年眼眸漆黑,语气平静淡漠,“若郡主是君,君臣尚且讲究个礼仪,现下深夜,臣身体抱恙,恕不能为郡主去搬炭火。若是臣的妻……”
他抬起眼,遥遥看着她,语气梦呓般,“你是吗?”
“现在郡主身边有了新人,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深夜去郡主私宅,微臣都不该。”
苏蕴梨皱着眉,怒极反笑,“你是说我轻佻?我不该在这个时候来你房中,更不该叫你随我走,我轻佻……旁的女子高洁,是吗?”
说完不解气,又冷声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的心酸涩又钝痛,分明是她有了旁人。与一直想着念着的贺琅再续前缘,还不满足么?
黑暗中,青年沉沉吐了口气,刚要说什么,她就转身走了。
在她离去的瞬间,他的心被揪紧了,仿佛这居室里的空气都被抽空,他竟一刻也待不下去,再待下去,就会被憋死。
在下决心前,他已本能地追了出去。
苏蕴梨气急了,步履匆匆却乱了方向,黑暗中,行馆的廊柱隐于夜色,她没看清竟撞了上去。
额头生疼,她闭了闭眼,蹲在了地上。
谢随舟跟上来,找到了她,静静看着她蹲在地上颤抖的肩膀,终是忍不住,走上前去扶她,“起来。”
“别碰我。”她的声音又低又冷,连看都不愿再看他一眼,将脸埋进臂弯,“我嫌你脏。”
他一只手揽住她的纤腰,试图抱起她,“我不脏。”
“怎么不脏!”她扬声道,一把推开他,“你不是她的三哥么?三哥,好一个三哥啊,你不是和她在白鹿书院就定情了吗?还把这烂俗的戏码套在我身上?滚开,别碰我。”
因使劲儿推他,她自己也后仰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刺骨的寒意漫上来,小腹倏地刺痛,她皱着眉咬了咬唇,硬是没出声。
他起身,重新揽住她,比方才多了几分强硬,语气也冷了,“冰天雪地,你本就身子不舒服还这样,到底想做什么?”
她本以为自己最烦他平静无波的模样,但现在才发觉她更怕他冷硬无情待她,那他的温柔深情都给谁了呢?
“别碰我!我嫌你恶心,你松开我,去给人当三哥去!”她忽然奋力挣扎,“我不是你的妻,我什么都不是,那你在这与我不清不楚什么呢?!谢大人就是这般高洁的么!”
她下手不轻,一下下砸在他身上,他漆黑的眸中隐有痛色,却不是因为她打他,而是看着她的眼泪就疼痛难忍,哪里都痛。
一拳拳砸在他身上,她气不过就用脚踢,他薄唇紧抿,眼尾红了一片,死死箍住她,动也不动。
“你滚开!”她尖叫,疯了似地捶打他,“你给人当三哥去!你去!你是我的什么啊你就给我送炭送钱的,你是个什么东西,谁允许你对我好了!你这个骗子,你无耻!”
她才是骗子,骗了他的心却还一无所知,骗得他都要死了,却还跟旁人言笑晏晏。
他应恨她水性杨花,恨她冷酷无情,他读的圣贤书告诉他,她并不是他理想中的妻子,即便是少年时的那些善意,也不足以瑕不掩瑜。
可他为什么……心口这么痛?
为什么他在流泪?
为什么身体都空了,心也空了,却还想紧紧抱住她什么都给她,只要她别哭。
“梨儿,为什么……”他喃喃道,眉眼疲惫又痛苦。
她打累了,也踢累了,被他箍得浑身都痛,有气无力问:“什么?”
下一刻,他捧着她泪流满面的脸颊,重重吻上了她的唇。
作者有话说:
谢🎤:你的爱会将我灌醉~🎵我没有所谓~太过清醒怎么陶醉~下章要给宝子们喂饭了一定要按时来!!
第58章 不知节制 姑娘有了身
“谢随舟……”她呜咽, 边哭边推他。
可他罕见的强硬,一手扣住她的后颈,吻得愈发急切生猛。
男人的气息又急又沉, 像是要失控, 让她透不过气, 心跳也越来越快,震耳欲聋, 似乎要跳出来,跳到他面前……
苏蕴梨的眼泪扑簌而下,像断了线的珠子。
他分明咬痛了她, 她挣扎的动作却愈发迟缓, 不知是他的泪, 还是她的, 入口咸咸的,苦涩的,分不清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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