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撤断定陈珖年与这位夫人关系不简单,“她这疯症已是伤及心神,沉疴难治。”
“那便不治。”
屋中静得只能听见陈珖年倒茶的水声。
“我没说不治!”严撤急忙放下茶杯,“......治是不能治好了,但是可以减轻一点她的痛苦。”
男人的手一顿,眼皮没有抬,语气却是寒凉得让人背后一凉:
“疯了也有疯了的好,你怎知她清醒时不会更痛苦?”
严撤愈发觉得两人之间用认识这个词还不够准确,陈珖年貌似对此人过往经历十分了解。说不定那女子的衣食住行都是他安排的,那他定也知晓她的疯症源头在哪,因何而起。
作为治病救人的医士,严撤追根溯源的职责病又上来了。
待陈珖年茶杯见尽,他极有眼力见地为他添茶。
还不等他开口,陈珖年的声音缓缓响起:
“她叫陈绣雨。”
陈绣雨,严撤心下一惊,也姓陈?
“她、她是......”
“姨母。”
男人回答的语气如喝茶般平静,反是显得严撤情绪波动比较大。
从不曾听说陈珖年还有亲人在世,机缘巧合下竟窥破了他隐藏的秘密,严撤偷偷抬眼,发现陈珖年正看着他。
那双深不见底的郁眸中静得一丝波痕都没有,这般直白告诉他,该不是要杀人灭口吧?
“严撤。”
“哎,在。”严撤忽然有些后悔问这么多,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
严撤脑中有些空白,他好歹也是他好几年的兄弟,不能就这样给他埋在秋水寺了吧?
“你说要减轻她痛苦,又怎知她醒时不会更痛呢?”
陈珖年看着他,一瞬不瞬,认真得似真朝他求一个答案。
严撤:“癔症发作不排除保留部分意识,一旦进入或触碰到某件令她印象深刻的事与人,病症便会刺激发作。经过我对她的观察,她应能感知到周围环境,但无法控制行为,这种是最痛苦的。”
或许醒时是痛苦,但起码是可控的,是自己内心的挣扎与痛苦。
疯时固然少了这种纠结和挣扎,可忘我的痛苦是对周围人的伤害是十分大的。
“我想,她也不愿一直浑浑噩噩的活着。”
陈珖年覆眸,双手握着茶杯,静了很久,道:
“你说她有保留自己发病时的清醒意识,这样会使她更痛苦一点......那便按你说的,治吧。”
严撤有些意外,忽然明白了什么,这段变形的亲情关系里,他承受着她这么多年的发泄怨恨,竟是想将她的痛苦转移在他身上。
可世间这般美好,一个人的心里如何只能装着苦难呢?
或许,这才是他心疾的源头所在。
.
下山前,男人去了趟静舍。
陈绣雨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见到来人,她呆滞的眸子缓缓回神,上下打量着男人:
“如今做了高官就是不一样,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嫌恶的气息。”
男人没回应。
她将视线落在陈珖年衣摆处若隐若现的金丝祥云的纹路上,目光忽然狠怒起来,一把拽着那刺眼纹路:
“虚伪、恶心,都不是好东西!”
陈珖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袍,良久道:
“或许,你不该太清醒。”
不知这句怎么就激怒了女子,她扯着男人衣摆,狠狠地撕扯起来,发现撕不烂,逐渐暴躁破骂:
“狼心狗肺的东西,凭什么你过得这么好,我只能缩在这里千人欺万人辱,凭什么?!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任由她推扯的男人眼神一冷,抽出匕首在他衣摆一划,半截祥云扔在了女子手里。
陈绣雨拿到那截祥云图案的布料,面色狰狞地塞进口中,干嚼起来,企图将它嚼烂吞之入腹。
陈珖年手疾眼快掐着她的脸,冷怒道:
“我都如你所愿,将他碎尸万段了,你还忘不了他么?”
女子瞪大眼睛,掰着他的手,嘴里发出支吾声。
无人听懂她在说什么,可陈珖年懂。
她在骂他。
亦或是将他当成了早年那个负她的人。
他松开她,一把掀翻旁边熬好的汤药,“姨母,你活该疯着。”
眼前的男人在陈绣雨瞳孔里放大,忽然变得恐惧起来,她推开他,尖锐贯耳的怒骂声响起: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以为你穿着这身人模狗样的衣服,就真将自己当个人了?”
“学人娶妻生子,你也配?骗来的终究不是你的,更不得长久!若是待她眼睛好了,看见你这幅虚伪面孔,令人讨嫌的脸,你也会同我一般,沦为丧家之犬!哈哈哈哈。”
男人退了两步,扬长而去。
-
严撤看马车并未将他送往陈府,他问脸色青寒,一路未曾说话的男人:
“不是说她眼睛恢复了一点吗?带我去看看,我给她开下一阶段的治疗方子。”
良久,马车里传来一句极淡的,“先不看了。”
“什么意思,陈珖年?”
男人错开严撤目光,道:“没恢复多少,先吃着你之前的方子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
郦遥并未见到严撤, 她歪着头,望向回来的男人:
“夫君, 严大夫呢?”
陈珖年走到她身边,将人靠在他怀里,拢了拢她的发丝,良久道:
“阿遥。”
她眨了眨眼,去摸男人的脸,发现他身上很凉, “怎么了夫君?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她能感受到他的情绪很低落,脸上很凉,脸色定是很难看。
陈珖年眼眸微落,覆在她满是关心的手心, 久久没开口。
若是阿遥知晓了, 定是很生气......
可他很害怕,怕阿遥真如陈绣雨所说,若是眼睛能看见了, 他就再也没有理由将她留在陈府这小小的方寸之地。
届时整个京城,乃至晋阳,她都可以随意畅游。
那他呢, 见多了繁花盛开的景象,阿遥还会要他吗?
阿遥这般优秀美好, 她理应值得更好的。
可他生来就在泥里,谁都比不过。他只能守着来之不易的爱, 惶惶不可终日。
陈绣雨说的对, 尽管他学着人娶妻生子,手段用尽,可真当这段感情将要见日, 他躯体里令人发恶的蛆虫和腐臭味便会随着阳光,暴露无余。
他就将郦遥拥得紧紧的,他不能没有阿遥,他也离不开她的,原谅他的狭隘阴暗......
“夫君?”郦遥被他越抱越紧,不禁开口唤他。
冬越说他去京外的秋水寺找严撤,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陈珖年逐渐冷静下来,瞳孔也由扩大逐恢复正常,他松了些力度,没有放开怀中少女。
“严撤说......”
他艰难开口,“他说,目前的方子你吃了有效果,再继续吃三个月,待三月后,他再为你复诊。”
他只需要三个月......
严撤说,上回陈绣雨淋了雨,身子大不如前,全凭他开的药方吊着。
她又总爱生气,发疯,更加刺激自己的病情恶化,没有几个月了。
“阿遥。”他蹲在她面前,将她双手攥在手心,“我会让你眼睛好起来的。”
只要陈绣雨死了,他在这个世间,便无亲无故,无根无源。
无人再知道他曾经来自何处,身上有过怎样肮脏不堪的经历,也无人会再骂他孽畜,指责他半分。
一切都可以重头开始,亦或是编一个让阿遥同情的身世经历,再不会担心有人戳穿。
这样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只需要三个月,便可结束。
陈珖年握着郦遥的手微微发颤,他问了严撤的,再吃三月不会耽误阿遥的眼睛,只是拖延了一点点时间,就一点点,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郦遥低头,感受着男人无声的情绪波动,她抽出一只手,覆在他手背,甜甜一笑:
“夫君,别紧张,我眼睛好了要第一个看见你,好不好?”
陈珖年一愣,被她真挚笑容灼伤得无地自容:
“阿、阿遥,你就不怕我长得很丑么?”
郦遥弯腰,盯着他笑,“怕啊,但夫君再丑也是我夫君啊。”
男人身子一僵,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起连元奚曾经说过,他这副模样,不会是阿遥喜欢的样子。
阿遥喜欢斯文、儒雅的么?
“夫君怎么变傻了。”
少女捂嘴笑,见眼前那抹身影半响没有反应,捧住他脸,在他脸颊亲了一口。
“外人都说夫君你心狠手辣,冷漠无情,竟也会在意自己的容貌么?”
陈珖年抬眸看着少女眼中揶揄,委屈开口:
“当然。”
少女扑进男人怀里,男人猝不及防被少女扑倒在地,他护着她腰身,面上一慌,语气微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