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大嫂。”
三人接过茶碗喝下,身体里的冷意逐渐驱散,松香在唇齿间蔓延,这香不似花香般甜腻,醇厚里透着清爽,使人头脑清醒,直沁到心里去。
霍邱喟叹:“原来松针也能做茶,还好喝的紧。”
贺氏轻笑一声:“当宋家嫂子们拾回松针时,我满眼诧异,后来才知道是要制茶喝,我第一次饮时也同四弟一样。”
“敢问宋大嫂,这松针茶是如何制成的,可否赐教一二?”霍邱从前就喜饮茶,自从霍府圈禁后就没有再喝过,如今一盏松针茶又勾起他的馋虫,于是虚心请教。
“嗐,不就一盏松针茶有什么赐教不赐教的,又不是啥了不起的秘方,庄户上的妇人都会。”
见霍邱真心想学,宋大嫂便说得格外仔细。
“松针上有很多松油,若直接拿来炒制喝完很容易头痛,所以这之前用稀释的草木灰水浸泡两天两夜,将松油泡出来后反复用清水搓洗,直到清水不会出现浮油为止。
然后再将松针沥水晾晒,之后便将陶釜烧干,把松针放进去烘炒,第一次需要烘制两柱香时间,出锅放凉后再炒第二遍,第二遍的时间短一些,只需一炷香即可。
在烘制时一定要小火,否则松针会糊,而且翻炒松针时不能去揉它,一定要翻炒,觉得火候差不多时,可以用热水冲跑一撮松针,若松针上出现一颗颗小泡泡,说明烘炒到位,若没有,便可再酌情炒一遍。”
原来如此。
民间看似简单的东西,却处处都透着大智慧,霍邱起身,郑重朝她行了一礼:“多谢宋大嫂。”
“使不得,使不得,不过是乡野间讨巧的法子,怎能担得起霍四公子一拜!”宋大嫂拘束往后退。
“如何使不得,侄媳妇你就让她拜嘛,如今你可是我们大家的女夫子,若不是你,我们哪能在这深山老林的寒冬喝茶暖身?”霍安疆开口道。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已经将宋老爹八个儿子当成自己的侄子,所以才会称呼宋大嫂为侄媳妇。
霍安疆都开口了,于是霍邱又挺直身板规规矩矩朝她拜了三拜。
这次宋大嫂没再推拒,只是言语中更加真诚:“农人多喝不起茶叶,便想法子从乡野间寻些植物来代替。其实不光松针能制茶喝,像各种花瓣、苦菜、曲曲芽、婆婆丁、柳树芽等都可以,只不过如今冬天植物枯萎,最易得的就是松针了。等到春天万花竞开时,我采花瓣做花茶,若喜欢喝,你们就来多拿些。”
霍邱双手抱拳:“今日受教了。”
“噗嗤!”厅堂内另一处,突然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笑声,是谢大宝憋不住了,她倚在霍婉瑛身上,贴着对方咬耳朵,“霍姐姐,你这个堂哥有些呆。”
霍婉瑛挑眉:“他可不呆,无论是学识还是武艺,都非常出众。”
“是么?”谢大宝又偷偷打量,“嗯嗯,模样确实长得不错。”
霍婉瑛猛地回头瞪她。
谢大宝吓了一跳,磕磕绊绊:“怎、怎么了?”
“不知羞!”霍婉瑛睨她,轻声道:“我在夸我四哥的学识和武艺,你说什么样貌?”
谢大宝也意识到公然品评男子的样貌有些失礼,但她曾经可是女扮男装跟大老板们喝酒听曲的人,这点离经叛道算不得什么。
“他长得确实好看啊。”于是不服气小声咕哝一句。
喝了几盏茶后,霍邱便起身要告辞:“今日我与五弟夫妻来此,主要是来看看大家,如今看你们过得安好,我们便回去禀告三叔四叔,也好让他们安心。”
霍开也随着他的话站起身。
从来了之后就一直克制不去看尹微月,可离别之际却情不自禁往她所在的位置瞟,后者自然感觉到了。
霍开这是又抽风了?她还想和张语琳做生意呢,可不能因为莫名其妙的烂桃花给毁了,于是压根不跟他对视,还快速往张彩燕身后躲。
好嘛,这一躲四个人同时生气了。
首先是张语琳,看到霍开两只眼睛恨不能长到尹微月身上,她心里就像吃了屎一般恶心。
而霍开和霍邱看到尹微月与张威亲密无间,先是一愣,然后明白过来,心中五味杂陈。
再看霍钧,更是一脸便秘模样。
那夜,被她酒后故意撩拨羞辱的一幕幕再次撞进脑海,遂转头阴沉沉瞪着张威,很想扭断他的脖子。
不知是不是练了《逆功决》的原因,霍钧渐渐发现自己的情绪越来越暴躁,越来越难掌控,尤其在面对尹微月的事情上。
男人的拳头攥紧再松开,松开又攥紧,如此反复,但最终还是松开了。
面对尹微月他忍气吞声不是一次两次,所以不差这一次,若此时出手伤了张威,她又要提和离了。
众人都察觉到气氛不对,冯氏作为当家主母,自是要出来化解。
“外面还在下雪,这么冷的天你们大老远来送吃食,说什么也要吃顿饭再走。”都是自己的小辈,念在老太太和夫君的面上,她也是真心相邀的。
霍邱:“感谢大伯母,眼下粮食紧缺,饭就不吃了,我们早些回去,也好让三叔四叔放心。”
冯氏看着地上的几个布口袋,这些都是三人带来的,打开一看,竟然还有一大袋脱了壳的大米。
“这……”她以为全是肉干,不想还有粮食,看重量也得有半石多。
“肉干就留下小半袋,其余的,还有那些大米都带回去吧,你们两房人多,孩子也多,刘子坤留下的粮食终就是死数。”
霍安疆也同意妻子的话:“没错,听你们大伯娘的,心意领了,东西都带回去。”
三房四房如今是坐吃山空,但霍、宋两家现在开垦了山地,种子也有,照这情况今年秋天就不愁吃了。
霍开连忙摆手:“长辈们不必推脱,这段日子我们靠打猎攒了不少肉干,两房暂时不缺吃食,这点粮食不多,也请务必收下。”
虽说刘子坤留下不少粮食,可那些都是由三房四房共同决定的,他没有那个权利拿过来给大房。
这些大米是他和霍邱几个月以来分到的口粮,两人都记挂着大房和尹微月,所以不约而同省下来。
三房四房人口多,粮食也不可能敞开吃,一个大人每月也才分五升米,不够的就吃肉干和草籽。
尹微月看他们几人因为这点粮食推来推去,于是上前,“这是两房的心意,也是四哥和五哥夫妻俩的心意,母亲快快收下吧。您说得对,四哥他们大老远来了,怎能再揣着满肚子的风雪回去?是得留下多住几日。”
她还没找到机会跟张语琳谈生意呢,怎么可能就这样放他们离开。
“五嫂,你在这多住几天,我带你到处转转。”
“那我们就厚着脸皮叨扰了。”张语琳借坡下驴,其实她也不想走,这次大房真是让她刮目相看,围墙、房子、火炕火墙、木炭、门窗,炊具茶盏,她都得学会了才行。
起初他们是真怕大房吃不上饭,所以雪还没停,就匆匆赶来,但来了后一对比,才知道住在东山头,是真的冷啊!
前世这个时候,因为干旱所以这个冬天并不冷,张语琳就想当然认为这世也一样,况且现在两房有棉衣棉被,所以在崖洞里生活一定比较舒适。
可谁曾想尹微月半年前引下的那场大雨,会直接导致今年冬天大雪封山。
这场雪却打乱了一切。
睡在石地上,即使铺了棉被,也挡不住寒气入体,尤其崖壁上到处都是透气的孔洞,不消说夜里,就是白天也冻得人寒噤噤的,即使点了火堆也没有太大作用,因为热乎气根本存不住。
无奈之下,他们两房只好用石块堵住孔洞,再大一点的口就只能将树枝绑在一起临时做个遮挡。
可是这样依旧有很大的缝隙,风没挡住多少,倒是把日头全挡住了,这下崖洞里又阴又冷。
而且张语琳又不能一天到晚待在空间里,所以只好跟大家一起受罪,那种滋味别提多难受。她原本以为大房住在树屋,条件比他们还要艰苦,谁成想人家直接建起了大宅子。
张语琳记起半年前离开营地时,与尹微月的对话,那时她说如果两房在东山崖洞过得不好,需要帮助就回来同她合作,当时自己嗤之以鼻。
只觉得自己有粮、有物、有遮风挡雨的崖洞,还有神奇的空间,是绝对不会向仍然住树屋的大房求助的。
可令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不过才过去短短五个多月,她就狠狠被打脸了,若当初她没有执意离开,现在营地里是不是就并排建起三座宅院了?
张语琳摇摇头,将心中的沉郁挥开,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开弓没有回头箭,大房有的不过是手艺活,可她却有粮食,所以未来的生活,三房四房不会比大房差到哪里去。
在霍、宋两家的执意挽留下,三人终于意见统一,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