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也坐了下来,双手握拳,看起来像是随时都要冲进去跟那俩人干仗一样。
院儿里的小孩儿读错了,自己拿起桌上的戒尺,在自己的掌心上打了一下,然后继续读。
再错,再打一下,再读。
十分自觉。
男人挺省心,每篇文章都是只起个头,小孩儿自己就可以顺着读下来。
宁惜画忽然开了口,声音很小地说:“那孩子真聪明,这么小就识得那么多字。”
春桃轻哼了一声道:“如果我们小少爷没生那场病的话,会比他还要聪明。”
宁惜画却摇摇头,“不会的,就算他没生病,也不会这样聪明的。”
春桃有些挫败,因为她觉得她家小姐说的是对的。
这小孩儿才四五岁,却能读那么多文章,平常四五岁的孩子真的很难达到这种程度。
但男人却并不满意,他跟那孩子说:“咱们还要再用功一点,最厉害的小孩将来才能高中状元,才能做娘亲的靠山,让娘亲过上好日子。”
小孩子认真地点头,“爹爹放心,我一定会努力读书的,我一定会高中状元的。”
春桃嘟囔道:“志气倒挺高,还高中状元,你爹当年都没这份儿心。现在倒有想法了。”
宁惜画就想,是啊!慕江峰从来都没有科考的心,也不愿从商,似乎就打算一辈子守着侯府,过自由自在的三老爷的日子。
她曾劝过慕江峰,或是学点什么,或是做点什么。
她手里有从娘家带来的铺子,或许他们可以试着自己经营,怎么也比收租赚得多。
但慕江峰不愿意,他说从商风险高,万一赔了,就把她的嫁妆给赔掉了。
她又劝他试试科考,不管考不考得上,就当给自己找个事做。
慕江峰也不愿意,他说家里都是侯府了,他学那个作甚?
当时她就想啊!这一代倒还好说,有侯府撑着,大房不会苛待三房。
可是到了下一代呢?
他们只是暂时没孩子,又不是一直都不会有孩子。
等到了孩子那一代,他们的孩子还能跟着侯府享福吗?
慕江峰后来答应了,说从平县回来就试试做生意,经营铺子。
她甚至把营生都想好了,就开绣坊。
她绣花的手艺很好,到时候招些绣娘她亲自教,生意一定能好做。
可惜,没能等到计划实施,慕江峰就死了。
她很少看到慕江峰读书,但是她知道,慕江峰只是不读,不是不能读。
老夫人都曾说过,慕江峰的学问其实很好,非常非常好。
如果去科考,不说能高中吧!至少过了会试拿个举人是没有问题的。
进不去一榜也能挂在二榜前头。
这还是在他不努力、不用功的情况下。
但凡用点功,三甲及第是稳稳的。
所以,当初没用的功,当初没读的书,现在都让他的另一个孩子读回来了。
当初说的不走仕途,现在却让他的另一个孩子去考状元。
他果然爱这个孩子,也果然爱这个孩子的母亲。
“爹爹,我饿了。”快晌午了,小孩儿放下书本,嘟着嘴巴喊饿。
慕江峰笑笑,也把手里的书本放下,然后走过去揉揉孩子的头,“饿了爹爹就去给你做饭,晌午你想吃些什么?昨日抓了只野兔,炒个兔子肉好不好?”
小孩拍着手大声道:“好!我喜欢吃炒兔子。”
“再给你煮个丸子汤吧!猪肉也还有一块,剁碎了搓成肉丸。”
小孩开心地跳了起来,跳到慕江峰身上亲了他好几下,亲完又说:“爹爹,我想娘亲了。”
第624章 情怨—先胡说八道吧
“爹爹也想你娘亲了。”慕江峰搂着孩子,重重地叹了一声,“很快就能见到娘亲了,再等等,就快了。乖,把今日的作业写一写,爹爹给你做饭去。”
慕江峰去灶间了,春桃脸色更难看:“他居然还会做饭!他以前都不做!”
宁惜画摇摇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是我,现在是别人。”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男人?”春桃都想不明白了,“如果人人都如此,那岂不是太可怕了?人与人之间还有信任吗?夫妻之间还存在真情吗?这都不如侯爷跟大夫人。”
宁惜画笑笑,“是啊!都不如侯爷跟大夫人。但其实如果日子过成他们那样,我也不想要。倒不如就像现在,也好,我以为他死了,他以为我不知道。
他抛弃了我,我为他守了八年,算是对得起侯府了。
以后的日子我得为自己活一次。”
“所以小姐答应了肖世子?”春桃想了想,说,“也好,是得为自己活了。
小姐可以替死人守寡,但不能给活人守寡。
只是这件事情就这么算了吗?小姐不打算揭穿他吗?
凭什么他可以自由自在地活着?
凭什么他可以随意支配别人珍贵的八年?
凭什么他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管不顾?
又凭什么他把元楚这个名字给了别的孩子用?
小姐,咱们不能放过他!这种人他不配被放过!”
宁惜画却觉得那样做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恶人自有天收,且放他活完人世间这几十年,待到了阴曹地府,自有十八层地狱等待着他。
我已经耗费了八年时光,不想把以后的生活再同他搅和在一起。
这件事情揭发出来会引起无数麻烦,慕家不宁,肖家也不宁,图什么呢?
我不是输不起的人,赌输了还抱桌脚,那不是我的性子。
输了之后转身就走,才算洒脱。
他对不起我,我便也没必要再对得起他了。”
春桃点点头,“小姐说得对。他已经打搅了小姐的前半生,不能再让他搅了小姐的后半生了。咱们就当他已经死了,小姐开开心心改嫁,那肖世子是个好人,比三老爷靠谱。”
年妙的世界观都塌了!
三老爷?
怪不得他怎么看都觉得这人眼熟,可不眼熟么!
那是慕家死了八年的三老爷啊!
可问题是已经死了八年的人,又活了是怎么回事?身边还带着个孩子,三夫人还偷偷的过来看,老夫人还让他来跟着三夫人……他们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年妙心“砰砰”的,感觉自己发现了了不得的大事!
而且这件大事他差不多也捋明白了——
三老爷居然没死!
三老爷居然跟别的女人生了孩子!
三夫人已经识破了!
所以三夫人要改嫁!
听起来逻辑都是对的。
你骗我,那我也不必再为你守寡。
可三老爷为什么要骗三夫人呢?
年妙的记忆里有很多关于三老爷的事,因为三老爷跟三夫人的感情好,大夫人很羡慕,来看慕元青时偶尔就会说起。还跟慕元青说见到三婶要嘴甜,要问好。
三老爷死时,三夫人悲痛欲绝,差点儿没跟着去了。
后来是顾念着肚子里的孩子,这才活了下来。
在他心里一直都有一个夫妻恩爱的典范,就是三老爷跟三夫人的样子。
无人可以替代,就连现在的九殿下跟二小姐都替代不了。
他想不明白,那样美好的两个人,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那样美好的一段感情,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年妙坐在树上,愣愣地看着地面上发生的这一切,陷入了沉思。
宁惜画也在沉思,她看着慕江峰把做好的菜端了上来,小孩立即就把书本都收好,放到了身后,然后跟着慕江峰一起摆碗筷,还给慕江峰盛了饭。
慕江峰跟他说了谢谢,他就说:“一家人不必客气,以后我也会给娘亲盛饭的。”
慕江峰就问他:“除了盛饭,还会给娘亲做什么呀?”
小孩大声说:“给娘亲做桃花酿!爹爹教的方法我学会了!等我见到娘亲,我就要给她做桃花酿。娘亲最喜欢桃花酿,她知道我会做,一定会很欢喜的!”
慕江峰很满意,“我们元楚真乖,能帮着娘亲做事,爹爹就放心了。”
“可是元楚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娘亲啊!娘亲怎么还不回来?”
“就快了。”慕江峰说,“就快了。”
年妙走了,他没去跟大夫人回报消息,而是先去见了慕元青。
他将慕元青拉到没人的地方,把自己看到的事情说了一遍,慕元青满脸都写着不信。
但年妙说:“是真的,我亲眼所见。不但看到了三老爷跟那个孩子的生活,还看到了三夫人绝望地坐在门外,还有那个叫春桃的丫鬟咬牙切齿恨三老爷的样子。
大夫人今日跟我说了一些事情,大抵是三夫人近日很奇怪,她好像在查三老爷死前的事。
包括那次回平县,她都来问二小姐当年有没有在平县见过三老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