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到底是侯府培养出来的丫鬟,即使着装素净,那气质和气势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她走进来往这些人面前一站,立即就显得刚刚说话那个丫鬟像个土包子一样。
芙蓉又瞅了瞅她手里拿着的衣裳,当时就不屑地“哼”了一声,“就这破玩意,总共十五两都不到的料子,还敢张口就要一百两?你们是没见过钱,还是没见过好料子?”
她往前走了两步,一把将那衣裳扯了过来。等拿到手里才发现——“好么!十五两都说多了,这一身,十两不到。
什么破玩意,我现在身上穿的这身,都够买你这十件。”
对面的丫鬟气得一跺脚,“你是哪来的?我们与陶老妇说话,关你什么事?”
芙蓉瞥了她一眼,又看向她身后那几位壮汉,“哟,还带着帮手来的。怎么着,是打算杀人越货吗?
这里可是京城,你们目中还有没有王法?”
芙蓉又往前走了几步,逼得那丫鬟下意识地后退,“用一件破衣裳,来讹一百两银子,还想要人家这宅子。你们怎么不上天呢?是天上也待不下你们吗?
能到城北来找人缝衣裳,可见也不是什么真正的富贵人家。
能为了一个城北的小宅子干出这种事,可见你们家主子这一套干的是挺熟练的。
不如请官府来断一断吧!
你们告陶婶子缝坏了衣裳,我们告你们讹诈。如何?”
“你是什么人?”那丫鬟急了,“我们在做什么关你什么事?是她自己愿意赔宅子的。”
“闭嘴吧!”芙蓉说,“趁着我还没有很生气,赶紧拿着你们的破衣裳滚蛋,否则一个一个都把你们抓进大牢里去!
欺负到军人家属头上,你们的胆子可真不小。
明日我就会派人去查你们的主家是谁,凤歌府衙门会与他好好说道说道。
至于你们几个,是现在滚蛋,还是我立即报官?”
丫鬟被她吓唬住了,看了那陶氏一眼,咬咬牙,叫上几个壮汉快步走了。
芙蓉把那件破衣裳扔了出去,“带走,别搁这儿恶心人。”
外头有人鼓掌,夸芙蓉霸气。
芙蓉笑笑,让大家都散了,说她陪陶婶说说话。
人们终于散了,慕长离走了进去,到那陶氏跟前问道:“婶子,还认得我吗?”
陶氏揉了揉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再努力回想,终于想了起来——“昨夜,你和一个男人一起走在街上。”
慕长离点点头,“那是我丈夫。”
芙蓉插了一句:“婶子,我们到屋里坐吧!我家夫人听说了您儿子的事,想来同你问问。”
陶氏将信将疑,但还是把她们请进了屋里。
只是屋中昏暗,还有些乱。
她解释说:“窗纸许多年没有换过了,早就不再透光。我腿脚不好,收拾不动这屋子。
反正就我一个人,能住就行,今日让你们见笑了。”
慕长离摇头,“不至于见笑,挺好的。”说完又跟芙蓉道,“你帮着陶婶简单收拾一下。”
陶氏急忙摆手,“不用不用,怎么敢劳烦姑娘做这种粗活。”
芙蓉笑道:“我本来就是做粗活的呀!我是给我家夫人当丫鬟的,这些活早就干惯了,婶子千万不要和我客气。”
陶氏见拦也拦不住,便不再拦了。
只请慕长离坐下,然后问她:“你是特地来找我的吗?你想问什么事呢?”
慕长离没有直接说想问什么事,只是告诉陶氏:“昨夜你见过的我的丈夫,他也是军人。”
陶氏“呀”了一声,脸上多了些期待,“他也是军人?在哪从军?可是在东关?”
慕长离摇了摇头,“不是,是在西关。”
“西关啊!”期待又转为失望,随后重重地叹气,“如果我儿子去的也是西关就好了。
我听说西关在九殿下的统领下,打了一场又一场胜仗。
西关所有的将士九殿下都记得他们的名字,每年都会给他们家里送东西。
咱们月牙巷就有一户人家,儿子也在西关打仗,虽然也打了很多年,一直都没退伍,但是每年都能回家一趟。
他说西关那边战局稳定,没有大仗,九殿下就让将士们轮换着回家探亲。
所有的将士都能保证一年回家一次,还能带不少银子回来。
我时常想,如果我儿子也在西关当兵该多好。
那样哪怕他一直不退伍,我也是乐意的。
可惜啊!他去的是东关,是那个最没有人性的东关!”
第507章 失踪的儿子—可能是最坏的结果
陶氏一边说,一边又随手拿起了一件衣裳缝了起来。
那是一件粗麻布衣,衣裳本身就不值几个钱,上面破了个洞,陶氏拿出另外一块粗麻布,照着那个洞的大小剪下来一块儿,从里面按住,打起补丁来。
她眼睛不好,屋子里窗纸早就发黑发黄,透不进来多少阳光。
她又舍不得点灯,只能把眼睛凑得很近去看,都快要贴在衣服上了。
芙蓉瞧见了就问:“这种衣裳还有补的价值吗?”
陶氏说:“城北的人本就穷,所以即使是粗麻布衣,也绝不可能坏了一点就扔了不要。
都穷得穿这种衣裳了,谁还在意多几个补丁呢?”
“那婶子补这一件能挣几个钱?”
“三件两个铜板。”
“嗯?”芙蓉一愣,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多少?”
陶氏指了指衣裳,“像这样,一件衣裳上面破上三五个洞的,补三件,收两个铜板。”
“这……”芙蓉都听懵了,“十五个补丁,只收两个铜板?”
陶氏笑笑,“一看你们就不是城北的人,平时也不常到城北这边来。
在我们城北啊!能花两个铜板找人补衣裳的,那也算条件不错的了。
而且还得是家里没有媳妇的男人。
但凡家中有个女人,这种活也不可能花铜板找外人补。
城北物价也低,两个铜板够我吃一天饱饭。”
芙蓉还是不太能理解,“可是三件衣裳,十五个补丁,一天打不完吧?”再瞅瞅陶氏的眼睛,“肯定是补不完的,最少也得两天。但只能吃一天饱饭啊!”
“那就只吃个半饱,这样两天就都有饭吃。”陶氏告诉芙蓉,“这算好的,有的时候一连几天都没有活干。毕竟城北的人都不舍得花钱缝衣裳。”
“那怎么办呢?”芙蓉问,“碰上几天都没有活干的时候,婶子吃什么?”
“平时省下来的。”陶氏说,“我习惯了每天只吃一顿,还不吃饱,这样就可以省些钱,在没有活干的时候不至于把自己饿死。
其实死不死的,我自己并不在意。只是我还没找到我儿子,我要是死了,这宅子肯定要被人占了去,到时候等他回来就没有家了。”
芙蓉心里很难受,默默地站到慕长离身后,不再说话了。
陶氏默默地缝着衣裳,她们不说话,她就也不说话,仿佛屋子里没有人一般。
慕长离坐了一会儿,看了看这屋子里的摆设。
东西都是陈旧的,看上去用了许多年。
但没有灰尘,说明主人家经常擦拭。
被褥也是旧的,上面打了许多补丁,浆洗得很干净。
棉花在里面打了结,有的地方鼓起来,有的地方是空心的。
应该是用得年头多了,棉花已经敲不散了。
这样的被褥夏日里用着还行,其它季节就要遭罪些。
她终于开口跟陶氏说话,问道:“关于您儿子的事,可有报过官?”
陶氏缝衣裳的动作顿了顿,继而又继续缝起来,“报过,官府也查不到。
军人入了军籍,名册就只记在军中了。
凤歌府见我可怜,帮我跟东关打听过,但却没有什么结果。
我理解官府,远水解不了近渴,毕竟东关是贺大将军的地盘,他们肯帮我打听打听已经很不容易了,肯定是不能要求官府一定给我打听出来一个结果的。”
“那贺大将军回京的时候呢?有没有再去问过?”
陶氏叹了一声,“我拦过他的马,早年他每次回京我都去拦他的马。
起初还只是将我驱赶开,后来就动了鞭子。我这条腿就是被他们打坏的。
从那以后我就再不敢拦了,我怕被他们打死,没命等我家儿子回来。”
她说到这里,抬头看向慕长离,“我听说贺家的人突然就病了,说是家中闹了诡案?”
“嗯。”慕长离点头,“确实是病了,家里所有人都病倒了,高烧不退,原因不明。”
“报应。”陶婶大声说,“这就是报应!报应不爽!报应不爽啊!”
她喊了好一阵,就在芙蓉觉得她又开始犯疯病,想要想办法制止时,叫喊声就停了。
陶氏深吸了几口气,缓了一会儿,这才道:“若有一天我等不到我儿子的下落就死了,那我就算化成鬼魂也要去东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