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树影之下也不止她一人,即便听错,李秀英在她耳边提及的密信,又怎会是假?
风尘仆仆,日夜颠簸,他们终是于两日后的黄昏抵达边陲。
城门前一派井然有序,守城的护卫中还有几名蛮夷,崔凯牵着马,脚步一滞。
“崔将士,”知梦示意崔凯扶她下马,她又瞧了瞧城门处,问道:“他们......”
崔凯答:“看衣着,是奢香部族的人。”
隐约记得赭罗烈也曾提过“奢香”二字,知梦心惊,难道丞郢未达临澜?可为何赶了一路,却未见他们扎营?
“崔将士,除了那些个蛮夷,其他人呢?”
崔凯则一脸为难:“徐小姐,末将自幼父母双亡,游荡临澜街巷,幸得长安军收留。一十六岁随部入京后,此次也是头一回返乡。那些人,末将瞧着面生。”
这可如何是好?
知梦不敢贸然入城,生怕临澜仍在蛮夷掌控,一句“云洲来的”势必惹火上身。
可是眼前进出城门的平头百姓,个个脸上平和知足,让她不禁又想上前一试。
驻足片刻,她终于沉下心来:“崔将士,您身上的令牌,可藏好了?”
得到崔凯肯定后,知梦便不再踌躇,大步朝着城门而去。
“从何而来?去往何处?”
“守卫大哥,我夫妻俩从青茂而来,听闻临澜已无战事,特来瞧瞧,是否能沽些草药带回?”
知梦在麒麟山时,曾听干娘提及,同一种草药若长在边外,则药效大盛。大严与蛮夷相安无事时,草药交易常来常往。
守卫听后,果然未有起疑,唤来身后一名蛮夷:“那莱,他们是来寻草药的!”
那名叫那莱的蛮夷,一听草药二字,眼中便带了光,他上前问了声好,随后打量起知梦与崔凯,见他们只牵着一匹马,便有些迟疑:“二位是要沽何药草?可有单子,数目?”
知梦倒也不慌:“咱们从青茂而来,并不知临澜已安定如初,故而轻装上阵,先来探探路。”
见知梦有问必答,没有一丝怯意,那莱终是不疑有他,道了声“请随我来”,遂带二人入城。
夕阳西下,街边的商家陆续挂上灯笼。一路上,大严与蛮夷打扮的百姓兼而有之。自入了城门后,便未再见到全身武装的兵士。要知道,此刻的云洲城内,还时不时地有官兵巡视。
越往深处走,知梦心里越是拿不定主意,而行在一旁的崔凯,却越走越觉得似曾相识:“徐......”
知梦并不知崔凯之意,因那莱在旁,她偷偷拉了拉崔凯的衣角,示意他稍安勿躁,莫要露出马脚。
然而,当他们拐进街巷,眼前出现一座府邸之时,崔凯终于大笑出声:“徐小姐,我们到了,这就是咱们的将军府!”
徐知梦惊讶不已,她虽不明白为何临澜城好似一点也无征战的痕迹,且蛮夷与大严百姓相处极为融洽。可见到崔凯与府邸守卫激动相拥,便知她终是要见到心中牵念之人。
“你们不是来沽药的?”
倒是那莱被弄得一脸懵。
徐知梦正要致歉,谁知崔凯上前,神色凝重:“徐小姐,将军受了伤,我让老李带路,您随我来。”
知梦一听,再不作他想,一路疾行,又因夜色落下,她无心去瞧府中景色。
当她被领到一道房门前,门外守卫正要通报,便听屋内传来女子嗔怪之声:“同您说了此药敷上后便需卧床静养,您怎么就是不听?既是如此,又为何要用我奢香部的好药,用您大严的药草便是!”
“奢香统领所言极是,只是在下尚有军令要发......”
“军令、军令、您都发往云洲多少道军令了?您还怕他们入不了您的棋局?依我看,您在云洲安排的眼线最迟今夜便会传讯,您就安心等着那些居心叵测之人自投罗网罢!”
听着屋内两道声音,此起彼伏,有应有答,立于门前的知梦忽然觉得自己连日来的颠簸有些可笑。
头脑昏沉,她再没了推门而入的欲望,缓缓转身,一步一步沿着来路返回。
“徐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儿?”
好像是崔凯的声音?
耳边嗡嗡作响,她听得不甚清明,却一点也不想回头。
夜色已浓,来时又未曾细看。她浑浑噩噩地走着,片刻之后,竟停在一个岔路口,一时不知该是向左,还是向右。
猛然间,手臂被人抓紧,紧接着便被搂进一宽大温暖的怀中,只是一股浓重的、又带着异香的草药味混入鼻息,让她不适。
“知梦。”
与方才屋中的男声一致,是她牵挂多日的声音。
然而,后背被暖意包裹的她,却在此刻厌极了这般温柔沉静的嗓音。
她抬起双手,用力去掰开搂着自己身躯的结实臂膀。
可那臂膀像是诚心与她作对,她越是挣扎,就越是将她牢牢箍在怀中。
“将军,我也是您的局中之棋吗?”
苦涩的泪水随着话语涌入口中,她索性垂下双臂,不再挣扎。
第89章 奢香统领,她是在下新成婚的妻子
话说回方才的屋内。
此次攻打临澜,多亏穆青与奢香部里应外合,尉迟府兵方得以与残存的长安军将士合力将赭罗部驱出边关。只是最后关头,尉迟丞郢不慎中了一箭。
因曾与知梦承诺十日后必将她接回,他不顾老程与奢香燕燕的劝阻,带伤往返于将军府同军营之间。
奢香燕燕在屋中责怪他浪费好药时,程清越在、陆执在、穆青也在,并非只他与她二人。
屋外突如其来的一声“徐小姐”,令众人一怔,待回过神时,尉迟丞郢早已起身下榻。
“怎么才说要卧床歇息,你又......”
奢香燕燕被尉迟丞郢这匆忙失态的举动弄得不明所以,她在他身后大喊,可他却置若罔闻,在受了屋外之人一礼后,便大步闯入夜色之中。
......
知梦与他一样,素喜淡雅之色。
一身素衣的她在深沉夜色中反而醒目,宛若一只雪白的小兔,拼命奔逃,却始终在猎人的掌控之中。
起初,尉迟丞郢无法相信,以为定是自己思念知梦太甚,才有了此般错觉。然而陆执等人的怔愣给了他信心,待瞧见屋外崔凯朝他行礼,胸中压抑的喜悦便再难自持,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来不及听崔凯禀报,便匆匆追入夜色之中,然而越追便越觉得蹊跷,为何知梦的脚步如此慌乱跌撞,可是在路上受了委屈?
他急忙追上,将她揽入怀中,在她的耳边低声唤她的名字,可她却仍然挣扎欲逃。
夜色浓重,他唯恐她跌伤,于是将她牢牢搂在怀中。
谁知,她疏离的一句:“将军,我也是您局中之棋吗?”令他一滞。
这世上,再晦涩的经文,再高深的计谋,他都未曾被难倒。
然而这一回,他却被心爱之人的一句话搅乱了心湖。
......
“丞郢,她是?”
身后传来清亮的女声,知梦察觉,箍在她身上的双臂也在此时放了下来。
她忙擦去面上的泪水,望向来人。
眼前是一名美艳的蛮夷女子,头上和肩上垂着一片片仿若叶子的银饰,随着她的一举一动发出动听的沙沙声。
知梦忽觉,似乎蛮夷都长着一双藏不住性子的眼睛,这位女子便是如此。
一双明亮的眸子在徐知梦与尉迟丞郢之间来回一扫,噗嗤一声便笑了出来。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看着倒像是咱们奢香部的抢婚!”
知梦对西南风俗知之甚少,自是不知何为抢婚。丞郢却不一样,他虽在佛门成长,却在陆执等人的守护下,熟知不少长安军及西南的风土人情。
“奢香统领,她是在下新成婚的妻子。”
他拉过知梦的手,含笑对奢香燕燕道。
知梦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丞郢,他在胡说些什么?
“原来是将军夫人,难怪丞郢受了如此重伤,还能比山上的猢狲跑得快!”
大严女子向来端庄温婉。见知梦杏眼圆睁,奢香燕燕以为她被自己的言行所惊,遂收敛了几分,持礼道:“奢香部燕燕给夫人行礼了。”
可才规规矩矩说完一句话,奢香燕燕率真的本性便又忍不住露了出来。
“夫人,请您定要让将军好好养伤,否则教人知晓,将军用了咱们奢香部的药,伤势还不见起色,这往后咱们奢香部还如何在西南乃至大严立足?”
奢香燕燕左一个夫人,右一个夫人,叫得徐知梦不知所措。她正要摆手否认,才觉自己的手早已被尉迟丞郢牢牢牵住。
羞恼之意上涌,她不知他为何要同旁人说这些颠倒伦常之事。他明明是徐知意的夫君,他到底要瞒她至何时?
“徐小姐!”
一声徐小姐,便让知梦方才想要质问尉迟丞郢的怒意偃旗息鼓。尤其见到那身形如山的慧柔师父,她眼中随之一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