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还是他们见而拜之的国寺方丈?
他周身散发的寒意,竟叫人不禁想起,那脚踏鬼身,手持鬼首的凶神罗刹。
......
也不知是耳边呼啸的狂风,早已将她的神思卷去了法师身边,还是阙门合拢的那一刻,法师满目的哀伤占据了她所有的思绪。
待知梦回过神来时,人已置身于那座看似暖意融融、却寒意入骨的修罗殿中。那对比鬼还要恶上万千倍的母子二人,正含笑望着她。
“啧啧,瞧瞧把我们知梦这张小脸冻的,”太后语气怜惜,眼底却毫无温度,“皇帝方才就该早些将知梦唤回来才是。”
“母后此言差矣,”皇帝笑着接话,“和亲在即,总该让令仪与如尘,好好惜别一番。”
他说着,兴致颇高地起身,径直走到知梦面前,有意无意地抬手,撩起她额前散落的青丝,俯身用力一嗅,神情竟显出几分心旷神怡。
“既然要去和亲,总该赐你一个响亮的名讳,”他含笑道,“皇妹觉得,‘令仪’二字如何?”
“令仪,令仪,自然最是通晓规令仪矩。明明知道法师对你有情,却仍能为社稷着想,远嫁西南,”皇帝语调愈发轻快,“不愧是朕的好妹妹,母后的好女儿。”
太后闻言,佯作一愣,随即露出几分诧异之色。
“哎?你的意思是,如尘明日并不会前来宫中求娶令仪?”她摇头叹息,“哀家还以为,这‘令仪’二字,是皇帝你特意为了明日给如尘与令仪赐婚所取。”
说罢,她转而望向立于下首的知梦,脸上浮起一层假惺惺的心疼,语气却陡然转厉:
“既然他不愿娶咱们令仪,那今日又为何大费周章闯入宫中,颠倒黑白,诬陷皇帝?”
“这样的淫僧,方才就该一并拦在宫中,杀之而后快!”
言及此,太后心头便生出一把火。
这该死的贱种,竟然比那贱人还会故布疑阵。
她与郅儿差点便着了他的道,好在最后一刻,他们骤然醒悟。
长安军远在西南,又遭重创,纵使如尘在京中尚有多年数目未明的兵马,也绝不可能仅凭一纸所谓的诏书,便翻覆乾坤。
哪怕诏书为真,哪怕他确有兵马,只要皇帝一口咬定他如尘有篡位之嫌,便足以将他一刀斩首。
念及此处,太后只觉皇帝下的那道口谕,实在妙不可言。
她心下得意,目光再度落回徐知梦身上,语带戏谑:
“男子的心意,切莫当真。他若真有意于你,方才一听‘和亲’二字,就该迫不及待地将你要了去。”
“你该好好谢你皇兄。和亲赭罗,是再好不过的主意。”太后笑得意味深长,“你怕是不知道,赭罗蛮夷最不在乎女子贞洁。他们只爱美人,哪怕美人曾是父亲的女人,兄长的妻子,只要赭罗部首领喜欢,便什么都不在乎。”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温柔,话却愈发阴冷。
“今日,你就好好在偏殿歇息。听你皇兄说,你今日惹得他动了气,未能尽兴。”
“你呀,好好给你皇兄陪个罪,今晚同他道个歉,让他高兴高兴。”
“明日,母后便让你风风光光地,嫁去西南。”
......
然而太后却低估了如尘。
夜色堪堪降临,监察御史张胜道手捧奏折,跪在宫门之外,声称西南已落入赭罗之手,巡抚李牧桓实为赭罗傀儡。若圣上再不起兵反攻,赭罗便会趁机北上,一举攻下京城,夺我大严江山。
而跟在张胜道身后的,则是一批由西南而来的流民,皇帝叶宬郅苦心维持的太平盛世,就此显露裂痕。
“去,把张胜道那老东西给朕抓起来,杀了!”
此时,仁寿宫偏殿之中,一身白衣沐香的皇帝叶宬郅才命宫女放下手中果盆,便听见内侍颤巍巍的禀报之声,气得一把将案几推倒。琳琅满目的鲜果洒了一地,连带着果盆也翻滚到了跪在地上的徐知梦脚边。
果盆内似有微光一闪。
徐知梦心中一动,想起那绑着双髻的宫女进殿时屡屡看向自己,又不时瞥向果盆。她趁叶宬郅怒火中烧之际,佯装收拾,将果盆拾起一看。
果然,盆底贴着一把袖珍匕首。
她方要将匕首取下,殿外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启禀圣上!”
内侍惶恐道:“那张胜道见来人,便一头撞向宫门,当场倒下!接着......”
“接着什么?说!”
“接着,给事中周为桥也捧着奏折上前,跪在张胜道先前所跪之地。他说,公主和亲只会令赭罗气焰更盛,今日他赭罗敢索要公主,明日便会索要大严江山!”
“放肆!”
叶宬郅勃然大怒,转头瞥见徐知梦,抬脚便踹了过去,果盆再度滚落在地,
“朕偏不如他的意!来人!”
“即刻送公主出使和亲。记着,莫要让人察觉,朕要你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送出京城!”
叶宬郅眸光阴鸷,一道冷意掠过,方才还怒火滔天的语气忽而沉了下来。
他冷冷一笑,道:
“传朕的话,莫要再去拦阻。来一道奏折,便收一道。”
“朕倒要看看,还有谁,是他叶丞郢的人。等他们一个个自报家门,明日再一网打尽。”
言罢,他缓缓转动僵硬的颈项,神情竟显出几分餍足前的慵懒。
“去告诉太后,送些干净的过来。”
望着徐知梦被带去的背影,叶宬郅颇觉可惜道:
“今日一再扫兴,今夜,可不能再败兴了。”
第73章 落幕
大严景和十三年腊月初一的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仁寿宫偏殿前的假山流水再一次被用作遮掩,只余潺潺水声,在夜色中不绝于耳。
夜幕之下,数名身着白衣的宫女,在内侍引领下行至偏殿门前。她们步子凌乱,肩背微颤,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殿门尚未推开,其中一名宫女忽然伸手,死死攥住那领头内侍的衣摆,猛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像是失了支撑,其余宫女也接连伏倒在地。
唯有一名绑着双髻的宫女,仍站在原处,一动未动。
水声急急,掩去了她们的哀求。除了近前之人,无人能听清她们说了什么,只能看见一张张失了血色的脸,拼命摇头。
那内侍似是无可奈何,甩了甩拂尘,叹息一声,将那宫女的手拨开。
就在他抬手欲命人推门之际,那名始终站着的双髻宫女,神色冷肃,一步上前,亲手推开了殿门。
她独自走了进去,随即反手,将门合上。
殿门闭合的声响,在水声中并不清晰,却让殿外众人,齐齐僵在原地。
片刻后,一名佩刀侍卫匆匆闯入,众人这才如梦初醒。
他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积蓄已久的怨怒仇恨在此刻爆发......
......
偏殿之内,一切声响都被夜色吞没。
而宫门之外,那些隐于朝堂十余年、久未出声的老文官们,却在这一夜前赴后继,高举奏折,揭露西南被侵之实,齐声请求皇帝发兵西南。
他们似是抱着必死之志,在寒风中高声呼喊。可夜幕之下,那似血般深红的阙门却无情地紧紧闭合,将所有为国哀号,尽数拒之门外。
当徐仲怀闻讯赶到时,夜已深沉。
白日里,他与护国公在朝堂之上的冲撞惹得皇帝不悦,被命留在府中自省,非诏不得入内。故而午后得知如尘法师入宫面圣、知梦将于明日和亲之事时,他纵然心中翻涌,也只能强自按下。
直到入夜后,听闻那些早已半退于朝堂的老文官齐聚宫门,他才不得不抗旨出府。
他不明白这些人为何要如此蠢笨地在宫门外叫嚣。在他看来,此番死谏,无疑是在自揭身份,是如尘最后的挣扎。
不过,他倒可趁此良机,替圣上将如尘及其身后之人一并抖落出来,再顺势压下以护国公为首的武官之流,重获圣心。
“圣上仁德,收了你们的奏折,你们却仍在宫门外喧哗,成何体统?”
徐仲怀沉声喝道。
“来人,将这些不敬不尊之人,尽数押下,一并下狱!”
话音方落,他身后护卫尚未领命,却被一声低低的佛号,生生止住了脚步。
“徐相,且慢。”
那声音仿佛沉寂已久的古钟,在最后一刻被重新敲响,隽永之声顷刻间便将宫门外此起彼伏的哀恸尽数压了下去。
徐仲怀循声望去。
这一眼,却叫他心头猛地一震。
只见夜色之中,缓步而来的,竟是那位早已不现于世,自先皇在位时起,便为世人所敬仰的宝华寺住持,静心法师。
“徐相大人。”
静心双手捧着一卷轴,朝徐仲怀行了一礼,语气平和而肃然。
“烦请徐相代为通禀,贫僧静心,持先皇圣旨,需即刻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