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太后听闻宝华寺将开山门赠药,特命本官再运一车药材前来,不成想,山门前竟是如此乱相!”
“来人呐,快去将山门叫开,堵了这悠悠众口!”
话音落下,山门前立刻鸦雀无声,只余火把猎猎。
只见一官兵拾阶而上,以徐相之名,叫开山门。
余下香客则细细品咂徐仲怀方才似是而非,意有所指的话语。
什么太后本欲前往,是如尘法师提议公主代劳。
什么太后得知今日赠药,又派他前来送药助阵。
这分明是与宝华寺山门前贴的告示唱尽反调。反而应证了坊间传言——所谓义诊施药,只是欲盖弥彰。
你看,连太后也是后知后觉,才派徐相前来。怎可能是公主代太后施药?
虔诚的香客心中有了一丝动荡,可当山门打开,随着一声女子的叫喊,香客的心便彻底被动摇了。
“相爷,救命,公主不好了!”
谁会料到,宝华寺山门竟是一女子所开?
那女子一路跌跌撞撞来到徐仲怀的身前,扑通一声跪下。
“奴婢是公主的贴身侍女,昨夜法师召唤公主,却不叫奴婢陪伴。公主彻夜未归,奴婢,奴婢怕公主出事!”
她双手抱着徐仲怀的衣摆,语调惊慌失措,身形抖若筛糠。
若是此时有人细想,便能听出此话漏洞百出。
公主彻夜未归,为何身为婢女的她不去禅房一探究竟。若是有人看守,将她困住,她又为何能开得山门向相爷呼救?
“公主乃千金之躯,岂能受辱?快带本官去寻!”
然而徐仲怀接话颇快,快得令众人未及思考,便顺着他说的,各个都想入内去探个究竟。
这正是徐仲怀要的,他大步入内,而春燕趁此时,伸手从徐仲怀宽大的衣袖中勾住了他的手,挠了挠他的手心。
“相爷,一切就绪,就等您开锣了!”
徐仲怀嘴角上扬,心中满意,趁人不备,捏了捏外室的细腻的脸皮,“真真厉害的人儿,你是将这一众寺僧都迷晕了吗?”
才刚松手,身后便传来纷杂的脚步声和议论声,心知戏幕才将将拉起,便收起调笑之心,随着春燕朝着方丈院落行去。
一路畅通无阻,连个僧人的影子也没有,徐相身后那群官兵及真假香客浩浩荡荡闯入国寺。
徐仲怀自信满满,只因他确实给了春燕及寺中内线上等迷药。
然而,当他们闯进如尘的院落,长驱直入,却发现禅房内整洁朴素,空无一人。
就连那内室的寝榻也仅是一枕一铺盖,平整如新。
“奴家,明明,明明见到法师与公主在内室……”
春燕话不成句,颜色尽失,只因昨夜那迷烟放了十成十,她怕自己也晕在房内,故而迷烟放尽后她只吩咐内线看守,自己不曾入内检视。
对了,他人呢?
似是察觉不对,她正要找人之时,却听得方丈院落外,魏嬷嬷惊声尖叫:“救命啊,夫人!”
此时,徐仲怀已经怒火中烧,听得魏嬷嬷鬼哭狼嚎,便大步而出。
春燕紧随其后,谁知魏嬷嬷见她之后,便拉着她,涕泪横流道:“夫人啊,巧歌在净院,她唤您和相爷过去呢!她手里抱着孩子,说自己死的太冤,要见您和相爷!”
被吓得疯魔的魏嬷嬷不待春燕反应,便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净院去,这老婆子的手劲忒大,春燕吓的回头只喊“相爷!”
直到此刻,徐仲怀才醒悟过来,可惜一切为时已晚。
寅时正,晨钟敲响。由如尘法师引领的晨钟谒颂在大雄宝殿响起,衬得此刻不请自来的众人如魑魅魍魉一般显出原形。
“徐仲怀,佛门净地,岂容你等喧哗?本公主问你,究竟是太后命你前来,还是你冒太后之名而来?”
此时,一身净白衣裙的徐知梦怀抱熟睡的婴儿,从净院走出,她神色瞧不出喜怒,却自带威严。恍惚之间,竟让人有种错觉,以为是观音大士普渡人间。
第46章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好一句“究竟是太后命你前来,还是你冒太后之名而来?”
徐仲怀怎会料到,千算万算,整场棋局之中,那最易受掌控,最不可能倒戈的长女,竟然在此时,反将他一军。
此刻,她是以公主的身份质问于他,不答便是不敬。
可是,他该如何回答?
是太后命他而来吗?
那么方才的率众擅闯方丈禅房,便也是奉太后之命。
如果禅房之中,是如尘法师与公主同床共枕的香艳场面,那么他如何进入国寺,又如何得知禅房有异,则皆是无关紧要之事,无人追究。
可如今禅房空无一人,如尘法师与太后义女,一个在大雄宝殿主持早课,一个怀抱婴儿从静院现身。那就不得不究,他堂堂徐相此举何意?
要知道,在大严百姓心中,如尘法师便是大严国运所在。
闯国寺,扰晨课,阻善行,若皆是奉太后之命而为之,那么太后与圣上意欲为何?
不,他当然不能这样回答。
可是,他若答是冒太后之名而来?
则更是欺君罔上,死路一条。
徐仲怀面上不显,可心中早已是气血翻腾,他隐在衣袖之下的双手,因怒气而紧握成拳,恨不得将眼前的长女狠狠掐于手中。
而他身旁的春燕,更是不甘心多日筹谋转眼成空,只见她倏地跪倒在地,用极其悲怆的哭腔忏悔道:“公主,您彻夜未归,可是受了什么惊吓?”
“都怪奴婢没用,没有保护好公主,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她一边哭喊,一边跪行至徐知梦跟前,嘴里看似后悔不已,可字字句句都在宣扬,她徐知梦已不是清白之身。
“公主,奴婢知道您是有苦难言,可是,如今相爷来了,您不用再忍辱负重......”
春燕的双手又一次故技重施地借由衣摆的遮掩拧在了徐知梦的身上,而徐知梦手中怀抱的婴儿,也因她尖利的哭喊声而猛然惊醒,继而嚎啕大哭了起来。
“小姐啊小姐,惹了相爷,您究竟有何好处?您是真的不打算再见到平夫人了吗?”
春燕威胁的话语如同阴魂一般,在婴孩的啼哭声中幽幽传入徐知梦的耳中。
只可惜,他们的筹谋诡计,早已被看穿,如今则是身在瓮中而不自知罢了。
“你是何人?为何口口声声自称是本公主的侍女?”
春燕还来不及惊讶,便被徐知梦冷冷一脚踹开。
“小脆,把这可怜的孩子带去他母亲身旁罢。”
“是,公主。”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徐知梦的召唤之下从身后走出,听得春燕心慌。
谁曾想到,那随着平夫人软禁在自己院中的小丫头,竟然出现在宝华寺中。难道,平夫人许氏,以及其他南阁的下人,都已被人救出?
春燕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徐仲怀,然而相爷微眯双目,审时度势的模样则令她明白,他也一无所知,心便更是凉了一大截。
看着眼前二人一个茫然无措地怔愣一旁,一个则老谋深算地故作镇定,徐知梦不愿让他们有一丝喘息的机会,于是再一次逼问道。
“徐仲怀,本公主问你的话,你尚未回答,你究竟是因太后之命前来,还是冒太后之名而来?”
冷冷的质问堪堪落下,谁知,徐仲怀则用更是冷酷无情的声音,转身下令。
“来人呐,把这西南细作及其党羽统统给我抓起来!”
身后官兵应声,徐仲怀便大步上前,趁春燕不备,对着她的心口就是一脚,春燕便如烂泥一般,连哼都未及一声,昏死过去。
“请公主恕罪,本官确是奉太后之命前来。不过,本官也确实冒太后之名,只为捉拿隐匿在寺中奸细。惊扰公主,还望公主见谅。”
徐仲怀这招断臂求生着实出乎徐知梦的意料,然而她却不愿让他轻松逃脱,数日的母女分隔,早已令她对这所谓的父亲恨之入骨。
“捉拿奸细?本公主怎么瞧着徐相与奸细颇为熟识?听她口口声声所言,倒像是徐相与之联合,要行那污蔑毁誉之事。不知此事,徐相可曾让太后知晓?”
此刻的徐知梦与徐仲怀父女二人,一个昂首迎上,寸步不让。一个似笑非笑,阴狠毕露。
“记住,我是你的父亲,我若是不好,你同你的母亲也不能善了。”
徐仲怀恭敬地朝着徐知梦双手一揖,用仅她一人能听清的声音,冷冷威胁道。
“此事是贫僧欠了考虑,请公主见谅。”
如尘法师温和的声音,随着天光渐亮,在众人身后响起。
“西南细作潜伏本寺多年,一直无法根除,公主此次入寺祈福,贫僧便想了一个法子,恰逢徐相奉太后之命送药,贫僧便借机与徐相联手,将寺内细作一网打尽。此事隐秘,连太后也不知,自然也未曾告知公主。让公主误会徐相,是贫僧之过,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