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她年纪尚小,只觉得好玩儿,做小兔儿还不简单?小兔儿不叫唤只吃菜叶,她在京城也不说话,只吃东西不就好了!
到了京城后,她发觉,这个夫人真是好,不但不会强迫她叫自己母亲,还紧着好吃、好玩的给她。对她,竟比对那个小她一岁的妹妹还好,她可不就是一只招人喜欢的小兔儿吗?
她还发觉,这夫人好像只对她和母亲好。常常为了她们教训惩罚下人,说他们不该对她们不敬,哪怕她觉得这些下人伺候的不错,并未有何不周之处。
可随着年纪渐长,如今已过笈年的她,便知晓刘氏当年所为何意。她曾经不忿过,也曾经同母亲说,她们应回京城生活。
可母亲却道:“当年你父亲带着刘氏登堂入室,便已做了取舍。你怪我心软也好,懦弱也罢,可刘氏说的没错,若是没有岳家助力,你父亲的仕途势必越走越窄,更不可能像如今这般,成为大严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宰相。人生确实有好多条路可走,我选的这条或许旁人看来没用得很,可那已是我能择的最好的一条路了。”
看似云淡风轻,却又无可奈何,她听后思虑良久。
忽然,只觉衣袖被人扯了又扯,徐知梦的思绪才从记忆中拉回。
不用想,定是母亲让她说句软话,为下人求情呢。
可这些下人要她母女俩这份人情吗?刘氏又会允她给一份人情吗?
昨夜入京之后,她特地嘱咐更生莫往相府去,为的就是不想因夜入相府,让刘氏有做筏的借口,否则,刘氏只会比眼下发作的更加厉害。
然而,再怎么设想周全,只要她们入了府,该来的还是会来,挡也挡不住。
“多谢夫人为我们母女二人着想。”
母亲终究是母亲,徐知梦哪怕不愿,可为了不让母亲因激动又咳喘不止,她还是顺了母亲的意。
只不过,她既已张了口,便不可能再是从前那只温顺听话,任人搓扁揉圆的小兔儿了。
她从座上起身,朝刘氏行了一礼后,便道:“夫人说得对,这一群见人下菜碟的下人是该好好管教一番了!”
“我同母亲一直在老家替父亲与夫人在祖父母跟前尽孝,从未曾主动向你们张过一次口,伸过一次手。正因为知晓父亲在朝堂艰难,又思及夫人不仅要操持相府,还要在京城的贵夫人间交好往来。我们才从来不愿来京城添乱。”
她说话的同时,双眼直视刘氏,一点儿也无刘氏以为的柔弱可欺。
“如今前来,也是迫不得已。想必您也看了我给父亲写的信,母亲肺疾久治不愈,老家的大夫已束手无策。今次来,一是想借父亲之名,求得御医看诊。二来,也是想去一趟宝华寺,为母亲求几株止咳平喘的古株紫菀。”
“因得了父亲回信,已为母亲疏通关系请得御医。这才连日赶路,只盼提前来京。御医诊断开方,至多不过一日。至于那宝华寺,我亦事先打听。粗略一算,哪怕再有变化,此二事不出十日也定能完成,因此我们母女在京城,顶多叨扰夫人十日便回南阁。”
说着,徐知梦扫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的众仆,道:“夫人说得无错,确实不能纵容下人如此轻慢自家之人。只是不知夫人要如何惩治他们?是扣除例银还是罚做苦差?”
刘氏本以为她这一番发作,会同以往一样,终以那乡下女子许氏软言求和而告终。
谁知,许氏的女儿——这一她从未放在眼里、从小如哑巴似的乡野丫头,竟然当着她这主母之面,问她要以何种手段惩罚下人。
毫无准备的她,来不及多想,强自镇定应对:“当然是既罚银钱,又罚苦差,才能让他们记得教训!”
“夫人好决断,只是知梦还想多言一句。”
刘氏本以为到此为止,没想到这丫头竟然还有话说。
“说句不大贴切之话,市井百姓都知道冤有头债有主,夫人既是觉得我同母亲受了委屈才惩罚的他们,是不是也该问问,这罚银钱、做苦差,是否真解了我们母女的委屈?是否真能令我们心中舒坦? 若是两者皆无,这罚是不是也就未罚到点子上?”
人一生气,就容易被牵着鼻子走,这不,向来对此等宅第之事得心应手的堂堂宰相夫人刘氏,便已被这乡下来的徐大小姐请君入瓮。
只听得她话中带气,不耐地问道:“那你要如何?”
第3章 旧人而已
见刘氏失态,徐知梦反而更是镇定自若,不疾不徐地说道:“我记得每回来京,夫人总是拨一批下人伺候我与母亲。这回夫人便不用再费心调人了。不如就让他们来伺候,若是伺候得好,这钱就不罚,功过相抵。若他们还是偷懒耍滑,我就记上一笔,把他们银钱扣光。”
“如此一来,既赏罚分明,又吃了教训,我同母亲在京城这短短十日也不会受委屈,夫人觉得如何?”
徐知梦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刘氏,脸上的笑意纯真无暇,让人瞧着一点心机城府也无。
与此同时,稳坐主位的刘氏,那搭在案几上的手却早已紧紧攥成了拳。
见主母神色有异,立于刘氏身旁的一位眼尖仆妇上前,在诸位主子面前行了一礼,道:“大小姐,您甚少回京,府里有些规矩您怕是忘了,这相府是咱们夫人当家,对下人的处置,自然是——”
未待仆妇说完,徐知梦竟噗嗤一笑,朝着刘氏摆起手,道:“这位嬷嬷说的不错,自然是夫人说什么便是什么。我只是见夫人一向对我与母亲好,便大着胆子说了胡话。方才说的都做不得数,还请夫人莫要怪我顽皮多嘴才是。”
徐知梦俏皮的神情,几句轻巧话语,便四两拨千斤地将这仆妇要往她头上加的罪名给挑了开。
如此一来,刘氏便更不能说些什么,否则便是同小辈置气,相府夫人颜面岂不荡然无存?
一股气憋在胸口无处发泄,她只得狠狠瞪了那自作聪明、帮了倒忙的仆妇一眼。
随后,便换了一张平易近人的笑脸,对着徐知梦说道:“大小姐的主意甚好,就按大小姐说的办罢!”
“谢夫人不怪知梦顽皮。”
徐知梦自然见好就收,初露锋芒也是不愿让人轻视,只是在京中居住短短十日而已,刘氏是个聪明人,自此能井水不犯河水,便是最好。
只见她认认真真朝着刘氏行了一礼,便欲扶起母亲离去,谁知,门外却传来一道深沉如钟鼓之声:“是谁顽皮,惹得夫人生气?”
徐知梦只觉母亲身形一滞,心中哀哀叹了一口气,是她的父亲回来了。
“哪有人顽皮?是老爷您听岔了。”
只见刘氏一脸温婉迎上前去,似娇还嗔道:“老爷怎的不回屋换身便服?”
一身朝服的徐相自入了内,一双眼便锁在刘氏身上,只听他笑道:“听下人说你还在前厅,便过来看看,是何人何事教我夫人不得空闲。”
真是你侬我侬,夫妻情深。
刘氏心中的憋闷在夫君回来后,便立时烟消云散。她心中暗暗后悔,原本不过是想给这母女俩一点下马威,让她们知晓分寸,却不知怎的,竟不知不觉便被这许久不见的小丫头牵制了心神。
她是何人?
当朝宰相徐仲怀明媒正娶的夫人,堂堂相府的当家主母。
而她们母女二人,只不过是夫君弃在南阁老家的旧人而已,难道她还惧她们登堂入室不成?
思及此,心结自行解开,神采亦回,只见她拉着夫君之手,向母女二人大方走来,语气无比亲切,道:“老爷快看看,这是谁来了?”
“老爷。”
“父亲。”
徐知梦搀着母亲一同行礼,心中不是滋味。
徐仲怀显然未料到她们母女已至,神色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尴尬,道:“我说呢,也没见下人说红豆回府,怎的会听见她的声音?原来是知梦来了。”
红豆便是那比她小了一岁、同父异母的妹妹,大名徐知意,小名红豆,取自“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一诗。
徐知梦至今还记得,徐知意小时一脸骄傲地向她述说自己名字来意时的得意模样:“姐姐,您的名字是不是也是父亲母亲所取?可有何典故出处?”
因母亲让她寡言,她便只摇头不语。心中却有些不服气地暗自答道:“我是你姐姐,我的名字当然有出处,我的名字是祖父亲自所取,‘既知身是梦,一任事如尘’便是我名字的出处!”
徐仲怀望着南阁来的夫人同大女儿,虽然满面笑意,可脚步却在离她们还有几步时,便停了下来。
新人与旧人,单单一眼便已瞧出区别。
刘氏没想到夫君那么快便止步,反倒自己还多行了一步,心中自是熨帖,因此对眼前母女俩更是大方了一些,她对夫君说道:“知梦孝顺,收到夫君的信便启程来京,竟比预想的早到了一日。这不,我们刚刚调派好伺候姐姐她们的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