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森当日不解之声言犹在耳:“这帷杆所砸之处,高一分或低一分,殿下都有可能从此以后站立不起。”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思及此,慧明不由想起徐知梦曾在禅房中同殿下提及推拿疗伤的话,遂上前问道:“殿下,公主曾提及她的祖父也曾被重物砸伤过腰背,您若无其他吩咐,属下这便带慧森过去,学一学公主所说的推拿之法,可好?”
也不知是谁在草棚内,见了那架在两只木桶上的木板,便觉得有人存心要害殿下。如今,却对那公主所言的推拿之法深信不疑。
只可惜,除了慧明外,慧森同慧柔一样不解,仅仅半个时辰之后,慧明便像换了个人似的,从前的精明气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被人俘获后的奉承贴附之意。
只是慧森却不像慧柔那般蛮干,也不似慧明以脑子同巧嘴取胜。
他要么不说,说了便是有理有据,不易反驳。
只见他躬身上前,道:
“依属下之见,推拿之法非但无益,反倒会令殿下伤势加剧。”
慧明一听,立时歪过头来看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怎么同我唱起了反调?
退至一旁许久都默不作声的慧柔,实则已经因为慧明的话握起了拳头,待听见那向来被慧明笑称“嘴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的慧森出言反对后,那双眼便立刻亮了起来。
然而慧森却无视两边人马各自精彩纷呈的表情,只向唯一效忠的殿下认真说道。
“殿下,您肩上的灼伤乃皮肉之伤,除了每日两回以药镇静,待其结疤自愈,实不需他法。
而您脊背之伤,需属下每日于痛处旁选取阿是穴,配合大椎、命门等督脉穴位施针以缓解疼痛。此伤是骨损,并无良药,唯有静养为上。
属下以为,推拿之法虽能调筋顺脉,却于灼伤、骨损无益。若真行此法,恐反令伤势加剧,适得其反。
故属下不会随慧明去向那公主讨教推拿之术。”
谁知,如尘却道:“我自知你医术精湛,然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佛言:‘法无定法’,医道亦然。你前十年随我母亲征战西南,后十年又陪我潜心佛门,二十余载不涉尘世,日月尚有阴晴圆缺,你又怎知民间良医无有进益?去吧,莫负她一片诚意。”
第35章 她要的是人心,她要的是情意
既然殿下让去,慧森自不会再言,遂同慧明退下,前往抄经堂。
此时雷声已息,风亦渐弱,只余雨落至油纸伞上嗒嗒作响。
慧森默不作声,落在慧明身后半步,神色凝重。
二人经过银杏林,踏上石子路,眼瞧着快到藏经阁时,慧明听见慧森喊他的名字。
“你说,如果先皇在世,那会是何等光景?”
慧明一怔,他没想到慧森会这么问。他一直以为,在他们这些陪小殿下入寺的人里,慧森才是真正四大皆空、彻底放下的那个。
“我以为这问题只有我同慧柔才会私下谈起,没想到,你也尘缘未了?”
慧明轻笑出声看向慧森,但是慧森手中的油纸伞拿得有些低,让人瞧不见他的脸。
这臭石头能有何表情,定是同他的嘴一样臭。
慧明心中调侃,却认真答起慧森的问话,他的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若是先皇在世,咱们的殿下定是大严最出色的皇子,说不定早已在西南打下好几场胜仗,比将军当年还要更胜一筹。”
慧明停下脚步,回望方才路过的银杏林,那是他们常年伴随殿下的练武之地。他当然知晓,若殿下脱去一身袈裟,换上金戈铁甲,那会是何等叱咤风云!
然而这世上,又哪来的“如果”二字?
眉宇间一道掩饰不住的遗憾猝然闪过,一声叹息尚未出口,慧森那低沉又认死理的声音便从伞下传来:
“我是说,若先皇在世,殿下此时是不是已被指婚了?”
慧明摇头笑道:“按咱们殿下的长相,说不定小时便被指了婚。”
他抖了抖衣袖,掐指一算,又道:“两月后的小雪便是殿下的生辰,若是他小时便已订亲,依照咱们将军府的规矩,男子一十九便该成婚留后了!”
可惜,此时身旁的是慧森,若换作慧柔,必定会同他一起哈哈大笑,然后二人偷溜跑去银杏林后的山上,同弟兄们喝上一壶好酒,狠狠地忆一番往昔。
话说回来,自那次黑衣人擅闯银杏林后,他已有好些时日未去后山。正琢磨着该寻个时日去一趟时,却听得慧森又道:
“是啊,殿下如今,也到了成婚的年纪了。”
慧森这句话说得极慢,慢得让慧明以为他还有后半句。可等了半晌,慧森再未开口,只越过他,径自往前走去。
“哎,你,”
慧明不明所以,原想将他叫住,可话到嘴边,却又若有所悟地合上了嘴。
......
殿下,也到了年少慕艾的年纪了。
......
因抄经堂为公主暂住之地,慧明自然不能像以往那样径直出入。他让净人入内传话后,便与慧森一同在门外等候。
不多时,净人便替公主传话,请他二人入内。
他们收了伞放于门处,蹭了蹭鞋下的泥泞之后,才合掌入了经堂。
甫一进门,便瞧见魏嬷嬷在其中一间清室前候着他们。
慧明自然不愿同这没规没矩的奴婢多有接触,只见他经过魏嬷嬷时,双眸低垂,一个跨步便从她身前略过。
然而他却忘了告诉慧森要离这奴婢远一些,果不其然,身后传来魏嬷嬷的巴结声:“敢问师父法号?”
慧明不悦,遂唤了一声:“慧森,快来见过公主。”
可是,慧森却磨磨蹭蹭,居然对魏嬷嬷合掌行了一礼后才缓步近前。
“贫僧慧明/慧森见过公主。”
徐知梦到底还是对公主二字不甚习惯,她起身还礼后,便请二位师父入座。
慧明恭敬不如从命,然而慧森却站着不动。
清室原就是为香客抄经使用,陈设简单仅有一案、一蒲团,因徐知梦暂住,也不过是多了几张杌凳,以备待客之用。
徐知梦以为慧森师父是碍于礼数才不愿入座,正要开口请他莫要拘礼时,不料慧森竟先开了口。
“请问公主年方几何?尚婚配否?”
“慧森,你说的什么话!”
慧明才刚要落座,听见此话,才发现慧森与公主尚立在清室中央。
然而慧森却对慧明的话充耳不闻,只对着眼前花信之年的少女说道:“公主正值大好年华,如今却因太后懿旨不得不守在宝华寺中,不知公主可曾想过自己的将来?”
“为皇祇殿祈福自是应当,可如今天降大火,阻了这场修缮,太后却让您照顾方丈法师直至痊愈方可离去。公主可曾想过,此旨于您,于方丈意味着什么?”
“方丈法师受百姓敬仰,自是无人会信法师言行有失。可是您呢?太后的旨意可是指明了由您照顾法师。法师肩伤不日便可痊愈,可他的脊伤却需静养,短则数月,长则半年,时日一长,便堵不住悠悠众口。”
说到此处,慧森再一次合掌,向此刻因他之言而怔愣一旁的徐知梦恭敬说道:
“公主对法师的诚心善意,不仅是法师,就连慧明还有我们都已感受。只是如今,您与法师只缘身在此山,皆被云雾迷住双眼。这才让贫僧不得不以言语冲撞,还请公主勿要怪罪。”
“至于那推拿之法,请恕贫僧再无礼一回。”慧森说着便对徐知梦再次躬身,道:“此法并不适于法师之伤,多谢公主好意。”
说罢,便不顾慧明,径自离去。
“哎,你,”
慧明向来嫌弃慧森的性子,嫌他不够圆滑,整日板着张脸,经案上除了经书便是医书。然而,今日他最嫌弃的那张臭嘴竟然一语切中要害。
他同慧柔,一直只知道防人,他们只晓得太后将这位公主送至寺中绝对不安好心。可到底安的什么心,他们二人不清楚,只当是从前如黑衣人那般探查底细。
直到今日慧森一语点醒,他才知道那懿旨的狠厉之处。太后根本无需让义女做什么,因为她要的是人心,她要的是情意。
一旦心近了,情生了,便什么也拦不住了。
慧明身后一阵汗毛竖起,他不就是因为亲眼见到公主执笔写信为法师着想,而不知不觉地放下了戒心了吗?
心中后怕,以至于不敢再望向面前的徐知梦,匆匆告辞之后,他便逃也似的离开了清室。
第36章 “勾引”二字实难入耳
慧森的话不仅点醒了慧明,也点醒了徐知梦。
她,一个才过及笄之年的少女,即便再冰雪聪明,又怎知情为何物?又怎知自己便是令如尘法师蒙冤的罪证?
什么探查谋逆之证,什么还法师清白,这一切不过是她被徐仲怀这个名为父亲之人蒙骗后的一厢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