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份闲心第一时间把鞋刷干净的人定然不是这个村里只顾温饱的村民。
姜尧抿紧嘴唇,那会是谁?
……
时间一晃到了第二天早上。
“拿着吧,别客气了。”
“是啊,是啊,这次多亏了你,你不收下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山高路远,拿着路上吃。”
……
七嘴八舌的声音几乎要将姜尧淹没,她的手里是被人塞的满满一包干粮和腊肉,背上混乱中被人套了个筐,里面是两只已经被拔了毛的鹅。
她想解释自己拿不了这么多东西,山路不好走,却始终插不上话。
随着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响起,就见一个青年赶着驴车来了。
“上来吧,我送你。”
青年皮肤黝黑五官端正,眉眼透着质朴,黝黑干净的眼睛正直直地望着她。
“对对对,让大江送你!”
数不清几只手三下五除二地将姜尧推上了车,大包小包的东西跟着放了上来,将车板砸得直晃。
姜尧无法,只好哭笑不得地道谢,认真地表示自己有时间会回来,几个大娘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
终于告别了热情的村民,林间小路静谧又美好,姜尧学着大江,叼了根随手拔的狗尾巴草,躺在车板上看着天上的云彩。
“谢谢你。”大江突然出声道。
“谢我什么?都是碰巧而已。”其实认真算起来也确实是碰巧而已。
大江嗫嚅几下,好像想反驳,又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但嘴笨地不知从哪句说起。
在他纠结之际,驴车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晃出了山。
大江还是咽下了嘴边的话,在将姜尧和跟她差不多大的行李一起送上了镇里的马车后,真诚地祝她一路顺风。
可惜最近倒霉出圈的姜尧注定无法顺风,刚出镇子天就阴沉得可怕,没走多远暴雨便倾盆而下。
马车艰难行驶到一半突然一个轮子在卡在石头上,借着惯性这个马车一边弹了起来,狠狠朝另一边砸去,这个车翻在了路上。
车夫急忙爬起来,确认姜尧的情况。
姜尧在车厢里被撞了个七荤八素,从车厢里爬出来的时候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被车夫扶着站起来缓了一会才消掉眼前的金星。
暴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临近夜幕的林子里并不安全,二人只能把东西留在这里,牵着马找地方借宿。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姜尧和车夫向前走了好久才找到一户农家。
马似乎有些受惊,站在院子前死活不肯进去一步,车夫无法,只好把它拴在院门口,姜尧则进去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佝偻着的老妪,她身材矮小,拄着几乎与自己一边高的棍子,看向来人的时候需要仰起头才能看见姜尧的脸。
“大娘,下大雨了,我们的车坏了,可以借宿一晚吗?”姜尧怕被雨盖过声音,大声问道。
第6章 尸体
“你说什么?”老太太比姜尧声音还大。
“奶奶,谁来了?”一个青年的声音从屋里响起,姜尧寻声看去却皱起了眉。
这青年浑身湿漉漉的,赤着脚,像是刚从暴雨中跑回家,水顺着他的小腿流到地上,在地面积成了一小块水洼。
老太太同样也没听见青年的话,在青年的搀扶下才把门让开了个位置,让姜尧和刚栓完马的车夫进来。
“抱歉,我奶奶年纪大了,耳朵不好。”青年笑得有些腼腆,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没事,谢谢你。”姜尧冲他笑了笑。
“是啊小兄弟,幸亏你们住这,要不今晚我们就得在林子里提心吊胆地睡一宿了。”车夫拍了拍青年的肩膀,爽朗笑道,“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呢。”
“我叫宋长兴。”他说着,将二人引入屋里。“这是我的卧房,大哥你先跟我讲究一宿,这位……”
“我叫姜尧。”
“啊,姜尧先跟我奶奶住,可以吗?”
“可以可以,没问题。”车夫大大咧咧地往凳子上一坐。
“我也可以。”姜尧看了几眼宋长兴的指甲,收回视线。
老太太已经拄着拐杖“咚咚咚”地过来了,宋长兴跟她连比划带喊,终于让老太太明白了这俩外人来家里的目的。
老太太当即拉起姜尧的手将她带去卧房,她的手竟与姜尧差不多凉。
外面下着雨,不方便打水,姜尧只用些热水擦了擦身子,换了身老太太已逝儿媳妇的衣服,进了被窝。
“你发现了?”一道男声在姜尧胸前挂着的木牌里响起。
“嗯。”
“你要怎么做?”
姜尧看着在旁边侧躺着睡得安详的老人,眼神挣扎,咬紧嘴唇,最终呼出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
“你要放任不管。”安宴语气肯定,对姜尧的选择没有评价,也并未表露自己的态度。
“我只是个缝尸匠。”姜尧道。
她既不是救世主,也不是有信仰的老顽固,这样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安宴并未再多言,四周又陷入了死一般的
寂静,黑暗像是有重量般压在姜尧身上,让她喘不上气。
宋长兴已经死了,现在只是一具活动的尸体。
姜尧见他第一眼就有这个猜测。
青紫的嘴唇,惨白的脸,指甲中的淤血以及额头上淡淡的黑印,都一步步印证了她的猜想。
不了解的人如车夫,也许会怀疑是刚淋了雨冻得,实际上宋长兴四肢舒展,行动自然,完全没有人在遇到寒冷时的畏缩。
老太太看起来也是不知道的,姜尧不敢贸然告诉她唯一相依为命的孙子也死了。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宋长兴借尸还魂,但就这样吧,与其戳破真相,不如成全宋长兴在奶奶面前尽孝。姜尧心道。
暴雨与黑夜都很快就过去了。
姜尧睁眼,就与近在咫尺的一双灰白瞳孔对视了。
“醒了?”安宴道。
被吓得一脚踹到床栏的姜尧:“……”
没礼貌!
“出事了。”
姜尧一怔,五感渐渐回笼,才注意到鼻尖萦绕的淡淡血腥味。
她看向床边,夜里老太太睡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被子没叠,像是人中途起来了一趟就再也没回来。
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了一下,里面还温着。
人离开不久。
姜尧鞋都没顾得上提,踢里踏拉地追着着血腥味跑到了偏房。
车夫还在地铺上打着震天的呼噜,一条腿横在路中间,另一只脚搭在床上,睡成了个大写的四仰八叉。
而床上的位置只留下一摊水渍。
姜尧扶着门框提上鞋,快步走到到院子里四处绕了一圈,又拎起看了看锁着院门完好无损的铁链。
宋长兴不见了,老太太也不见了。
两个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只留屋子里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姜尧摇醒了睡梦中的车夫,询问他夜里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车夫脑子睡成了一滩浆糊,擦了擦口水想了半天,终于一拍大腿,想起来了。
他昨天晚上听见了水滴声。
他半睡半醒间听见水声,以为长兴那小子半夜解手解了半天,还在心里笑话他年纪轻轻就……
姜尧对他说了情况后,车夫吓出了一身冷汗,二人将屋子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连半个脚印都没翻到。
“邪门,太邪门了。”车夫气喘吁吁地叉着腰,一只手按着额头。
姜尧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如果是宋长兴将老太太害了,她昨天察觉到问题却没说,那她就是宋长兴的从犯。
“不怪你,也不是宋长兴。”
安宴安慰道,他的话总有让人沉静下来的能力,姜尧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你知道是谁?”
“是我。”安宴勾着嘴角。
“不好笑。”姜尧眯着眼睛看他
安宴耸肩:“确实是我的气息,或者说……有人用了我的尸骨。”
“现在能感觉到在哪里吗?”
“东边。”
半晌,安宴跟着姜尧飘回了马车旁,他单手一翻,手心便涌起一股黑雾围上倒地的马车。
靠近了自己的尸骨,他神奇地恢复了部分力量。
他轻轻攥起手,黑雾便在地上翻滚起来,簇拥着马车,将它扶正。
做完一切的安宴身影重新变得透明,他的表情黯淡了一瞬,看了一会自己半透明的手,便回了木牌休养生息。
牵着马缓步而来的车夫被马车自己复原的景象惊了一跳,这几个时辰里发生的事快将他的认知搅乱了。
马车终于可以继续行驶,二人一路向东,从烈日高悬走到夕阳西下,车子驶向了一座小镇。
“是这里吗?”姜尧对着木牌问。
“在这附近。”
“就停在这吧。”姜尧对外面的车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