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的肉萎缩在一起,露出大片牙龈,鼻子软塌塌地皱成了一团,一只眼珠子耷拉出来,垂在脸颊处。
即便五官难以辨认,月回还是从他脸上的眼镜和脚上的那双鞋,认出了这就是张二根。
一个被高温水烫熟了的人。
熊熊火焰灼烧着月回,但月回知道这是假的,所以哪怕它看起来再真,感受起来再炙热难耐,都不可能对她造成分毫伤害。
她和张二根对视着,不知为何,他不像江心语那样有很强的攻击性,只是静静地站在那。
更奇怪的是,他盯了一会月回,就转头继续敲起了宿舍门。
?
这人难道是想找江离吗?
月回有点疑惑,往张二根那走过去,熟料她走一步,张二根就后退一步,到最后更是直接跑了起来,像后面跟这个什么凶神恶煞一样。
月回当然不会放过他,用极快的速度飞奔而去,眼看就要抓住张二根,他却忽然化成了一滩肉水落在地上,很快就被大火烧没了。
……搞什么。
月回有点摸不着头脑,难道是知道江心语被她杀了所以害怕了?
她循着记忆,一间宿舍一间宿舍的过,终于找到了熟悉的地方。推开门,窗户外的月光将水房照亮,这里十分静谧,空气中飘着水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腥味。
月回收了刀,爬上楼梯,揭开水箱盖子,随着盖子的打开,一具漂浮着的巨大的尸体出现在她眼前,随之而来的是铺面的腥味,像混合着腐肉和呕吐物发酵之后的味道,令人难以忍受。
月回皱眉,掩着口鼻,正要动作,那句尸体忽然伸出双手,将她抓进了深不见底的水箱里。
作者有话说:[比心]
第42章
月回本来可以躲开这双手, 但是她隐隐感到了什么,顺着这股力道被拽进水中。
这水并不烫。
或许是烫的,但对于月回来说一切都是虚幻的, 如果相信它不是烫的那么它就不会是烫的。
冰冷的水淹没了她,波浪涌进她的口鼻, 汹涌的水声在耳边回荡着,直到变成一盆倾斜而下的水,淋得她瞬间睁开了眼。
她发现自己站在了一间陌生的宿舍里。
“乡巴佬,说了很多遍别在水池里洗你那破内裤, 听不懂吗?穿了几年都不换, 恶心死了!”
眼前一个高大的男生趾高气昂地拿着盆,正往她头上泼着水, 水里有着泡沫,是沾了洗衣液的。
一条破了洞的男士内裤被丢在地上,男生抬脚,熟悉的价值不菲的品牌鞋在布料上碾了几圈。
冷。
冷得刺骨。
月回抬起手, 映入眼帘的先是穿旧了的棉衣, 磨出了球的袖子下是一双满是茧子的沧桑的手,黝黑, 长着冻疮。
原来她
变成了张二根。
“对、对不起……”
木讷的、带着口音的普通话从张二根的嘴里吐出。
有雾气沾染上镜片, 但他只敢盯着地上脏兮兮皱巴巴的内裤。
“别跟他搞了, 浪费时间, 过来打两把游戏,看爸爸我带你飞!”身后另外一道男声懒洋洋地吆喝着。
面前这个男生把盆张二根身上一丢, 又啐了一口,才道:“呵,谁是爸爸还不一定呢!”
画面一转, 又是一个深夜,他被锁在宿舍外面,徒劳地敲着门:“我回来了,能不能让我进去睡觉……”
宿舍里传来几个男生的大笑声,有人在和女朋友甜腻地打电话,有人在大喊着“上上上,兄弟们,我大好了!”,就是没有人搭理他。
又过了很久,宿舍楼灯熄灭了,他敲累了,只好坐在门口发呆。
只有在放假的那几天,舍友们回家了才是他最自在的时光。这个时候他可以给家里,用小灵通打一个很久很久才会被接起的电话。
“喂?是哪个?”浓厚乡音的老人不知道是谁打来的,只会学着别人颤颤巍巍地接电话说“喂?”
“阿婆,是我,二根。”
“噢!是幺儿啊!幺儿哟,咋子啦?”
“……没得事,阿婆,就是想你喽。”
“婆婆也想你喽,幺儿在学校要好好学,缺啥子就记得买,天气冷,要穿厚点哈。”
“晓得了阿婆,你也是……”
“嘟嘟嘟——”
……
“哈哈哈哈二根,好土的名字啊,不愧是乡巴佬,怎么不起名叫狗蛋啊?”
“哎呀,乡下都是这样的,又穷又脏,看着就让人火大,真是的。”
“去,给哥几个买点吃的,饿了。钱?你先垫着,哥几个还能贪你那点吗?”
“呐,作业都带回来了,好好写啊,张二根,明天要交。要是拿不出来,你知道的……”
好不容易考上的重点高中,阿婆一把年纪了还要干活给他交昂贵的学费,可他的成绩却一落千丈。日复一日,他变得愈加沉默和木讷。
脑中有股声音在叫嚣着。
杀了吧。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他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杀了他们就不会有人再欺负他了。
他遵循着那股声音,偷偷带着一瓶汽油回了宿舍,深夜洒在几个鼾声震天的舍友床旁,却在动手的时候迟疑了……
如果他动手了,阿婆怎么办?
她还等着他去照顾,等着他带她到城里来看一眼,那个几十年从未踏出过山村的老人,身躯佝偻,头发花白。
他会变成杀人犯,让阿婆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可是他明明没有放火,为什么这火还是烧了起来?
好大的火啊,烧得他好痛,好痛好痛!
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看到有水了,先进水里面躲一下吧,他可不能被烧死。
被烧死了谁来照顾阿婆?
可是为什么这水也这么烫?
烫得他好痛啊……
水声咕噜咕噜地流动着,幽静的深水里,少女睁开眼拿起刀,朝着那具不成人样的残破尸体轻轻一划。
尸体在水里消解,落出一点晶莹。月回伸手将那光芒接过来,再次划开此前胳膊上的伤口,血液将光芒包裹,暂时藏在了她的身体里。
身体透支过度,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月回捂住有些止不住血的胳膊,回身往水面上游去。
却在这时,原本在手上安静的匕首竟突然亮起光芒,咻地一声划出去,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月回而来!
匕首?怎么会?!
月回眼神一凝,用尽力气在水中翻身一转,匕首错开她的胸口,又不罢休,飞快在水中调整了角度带着凌厉之势冲她疾驰过来!
看这架势是要在这里杀了她不可!
在千钧一发之际,月回猛地侧头,匕首擦过她的面颊,斩断几缕发丝,但月回并没有任匕首飞过去,右手飞快地握住刀把!
岂料这匕首铮鸣不已,剧烈地颤抖着,力道之大竟掰着月回的手将刀尖转向了她自己!
眼看月回手拿着匕首竟然要捅穿自己的脑袋,她一个下腰松手,匕首略过鼻尖往身后而去。说时迟那时快,月回的身体在水中囫囵转了一圈,脚上用了劲一脚触到刀把,将匕首踹进了水箱壁!
匕首深深扎进了水箱,颤抖数十下无法脱出,最终安静了下来。
又等了好一会,月回才松懈了下来,腥甜冲上喉咙。
“噗——”
她在水中猛地吐出一口血,虽然避开了致命部位,但在刚刚缠斗中,腹部还是被割开了一道半指深的口子。
血液倾斜进水中,她无暇顾及胳膊,转而捂住剧痛的腹部朝水面上游。
但她为了保住张二根和江心语的灵魂,动用了太多血液中的力量,刚刚一番争斗受伤后更是强弩之弓,游到一半就力竭了,在水中缓缓失去了意识。
*
江离罕见地做了一场梦。
他尚未来得及报复父亲、姚家人……没有夺得姚家,还是个受姚家资助的学生,费尽心机地伪装自己,讨好着姚家人,受尽他人的白眼和不屑。
他看着自己再一次跪在了姚憬南面前,沉默着等待即将到来的毒打,看着自己冷眼注视着疯狂爱恋着他的姚憬,心中的荆棘不断滋生,一圈一圈缠绕住他的心脏,鲜血淋漓,透不过气。
真是个没用的废物。
他这么评价自己。
没有力量就是这样,奴颜婢膝,自我全失。
他最是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以为借着姚憬的喜欢就能安心了吗?但他一个无根无基的农村小子怎么能跟偌大的豪门贵族斗,但凡姚憬一句要他陪她出国,他又有什么拒绝的余地?
还想着逃离姚家。
还想着报仇雪恨。
真天真啊。
自由只是富人的游戏,他如果想要,只能靠自己。
他把玩着手中的水果刀,半晌,又一次走进了姚憬南的卧室。暗沉的夜色遮住了倾洒的血液,将一切罪行都掩盖在了无声的睡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