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些汇在一起显得有些嘈杂的声音中,庾珩低沉清晰的声音响在耳畔:“太医说这药丸每隔两日服用一次,来把它吃了。”
崔令容抬起一双清凌凌的双眼瞧着他,一时无话,两两沉默。
他将药丸递的更近了一些,半晌崔令容接过,一口吞了下去,也忽视了他手里递过来的蜜饯。
庾珩丝毫不觉尴尬的又将蜜饯放了回去。
“你在这边先逛逛,我有事情要去处理一下。”
崔令容点头,等他走后,准备找个人跑腿,替自己再送一封信。
可没想到她身体里的药效比上次发挥的还要快,几乎没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
她在白勺的搀扶下,坐在一旁舒缓,视线难熬的转动着,分散着注意力,下一刻,她的视线定格了好一会儿。
没想到会见到齐昭。
他立在人群中,眉目慈祥又宁和,阳光洒在他身上像是镀上了一层佛光,仅仅只是注视着就让人感到莫名的心安。
她撑着身子缓缓的向他走过去。
还未靠近,就瞧见一道黑色的人影噙着笑正缓缓向自己走近,遮挡了她的视线。
——
马夫回府,车帘被掀开从上面下来的只有庾珩。
“我阿姐呢?”白芍前前后后的张望了一番,确定无疑并没有在人群中看到崔令容的身影,错愕的询问着。
她不过是去替阿姐添了个香油钱,等回到原地的时候阿姐早已经不在了。
天气毫无预兆地响起了两声闷雷,快要到夏日的天气阴晴转换的格外突然,潮湿沉闷的乌云遮盖在头顶。
她想着阿姐应该是先上马车上去了,刚走过去就见马车缓缓行驶,更是下意识的认为阿姐就在里面了,她一路跟在后面,都一直未曾察觉,里面的根本不是阿姐。
“她不是早就回府了吗?”庾珩皱着眉反问道。
白芍急得在原地跺了跺脚,转身跑回府里将前院后院都找寻了一遍,一路遇上的奴仆也都说并未看到阿姐。
她不由得生出了一身的冷汗,阿姐失踪了?
白芍急着要出去寻找,酝酿了已久的雨此刻终于落了下来。
庾珩不过他身边的时候不轻不重的说了一句:“许是她贪玩,半路去了别的地方,我会派人出去找找。”
纵然有他的话,白芍始终不能安心,驾车的是一位听不见任何声音的老丈人,她走到他身边,止住他要将马栓回马厩的动作,比划着动作,恳请着他再载自己回寺庙里一趟。
老人根本看不懂他在说什么,不耐烦的绕过她时,庾珩冲着他打了个手势,让他带着白芍去了。
马车载着人消失在茫茫雨幕,隔着一层被雨水打湿的车窗,白芍自然瞧不见纷乱的雨珠中有另一辆马车从身边擦肩而过,悄无声息的驶入了院子里。
风雨吹打着院子里刚刚长出嫩芽的绿枝,不多时将上面冲刷的灰褐一片,像是从来都没有任何东西在上面留下过痕迹。
任何的事物都处于在一场暴雨中被遮掩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息雨止,汇
聚在瓦檐上的雨水滴答滴答的往下敲落,顺着石板间的裂缝,渗入最下面的一间屋子,在黑暗空荡的室内一声声的回响。
崔令容在激脆的声音里转醒。
眼前是一片浓墨般的暗黑,她稍稍一动,发觉四肢好像被什么冰冷又坚硬的东西束缚住了,随着她的动作哗啦啦的传开。
像是铁链,激烈的一下又一下的撞击在一起,原本寂静的室内只剩下充满挣扎的声音。
清脆的锁链声里,有一道脚步声缓缓的靠近她。
沉稳的,每走一步都带着坚实的力量感,也带着催折人心的压力,尽管这声音在铁链声中显得几乎微不可查,若不是置身于危险环境下的高度警敏的神经,很可能会让人忽略过去。
可崔令容仍旧觉得他是踏在了自己的心上。
崔令容数着他的脚步发觉从他走动到站在自己面前,不多不少,一共走了六步。
他应该原先就在这屋子,且离自己的距离并不远。
他在黑暗里蛰伏着,观赏着他所捕获的猎物,不遗漏她任何的惊慌失措,以至于再在他面前装出一副镇定自若早已为时过晚。
庾珩温凉的手曲起一个骨节轻轻地拂过了她的面颊,他没有说话呈现溢出的一声轻笑,泄露着他此时的心情。
崔令容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顷刻的凝结成冰。
胸口也像塞了一大块冷冰,不上不下的喘不过来气,连带着身体也不自禁的跟着发抖
原本那只一直盘旋在体外的蛇,最多只不过伸出蛇信子舔一舔她的脖颈命脉,用冰凉的獠牙贴在上面,现在真正的入侵了她的身体,从她的脉搏里穿过,在她的心脏处盘旋。
“庾珩你在做什么?”在黑暗中,她并不能很好的看见他的神色,只能够通过一点声音,一些动作来揣摩,感知她。
他对自己也应是如此。
她让自己的口吻尽量平静下来。
庾珩听见她的话停止了动作。
“我做什么,你难道看不出来吗?阿容你做了错事被我逮到了,你用尽了我对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你说我该怎么惩罚你。”
他都知道。
她知道这些天以来,她所有的举动和心思,却一直都不戳穿她,像是在戏台外看一出拙劣的剧目。
他说的最后一次机会,是在佛寺。
或许她和齐昭碰面的机会便是他促成的,他在暗处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看她如何选择。
所以才会那么及时的出现,将她未摘下的面具和未说出的话,全部都扼制住,哪怕他不出现,以她当时的身体状况估计也很难将话,完完整整的说出来。
那药里就究竟含了什么成分,她不得而知。
她只是觉得在她身上的作用越来越强烈了。
盈盈十指在背后悄然的握成拳,他在自己并不知晓的时候就不布下了天罗地网,等待着她一脚踏进去。
她现在并没有与他撕破脸的底气,尽管心中的愤懑快要到达顶峰,她还是忍气吞声的和他示弱。
“郎主我身上背负着血案,一意孤行的留在郎主身边,我只怕会牵连郎主,我也并不值得郎主倾心相待,还望郎主能够放我离开。”
“如此冠冕堂皇的话,我已经听的太多了,容儿何不直言,你未将我放在眼里,不肯在我身上用心而已。”
崔令容咬了咬唇,还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他伸出手指贴在了她的唇上,阻止了她的话。
他一副冷漠的态度,无论她说什么他脸上都会再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她不能够说动他,此时语言成了最软弱无力的武器。
崔令容无奈的闭了闭眼,声音说不出的疲惫:“庾珩,你竟然都知晓,我们就不能好聚好散吗?我自认并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你非要如此待我吗?”
下一刻,她的喉咙被紧紧的掐住,生理性的泪水几乎一瞬间从眼角涌出,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压,喉咙只能无意识的发出几个单调的音节。
她快要呼吸不过来了…她快要品尝到死亡的滋味。
“崔令容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辜负我,是不是将你的骨头拆分,将你的血肉啖吃,我就能不再为你烦忧。”
气血开始往上翻涌,崔令容眼眶越来越发红,锁链激荡的声音缓缓的减弱,他恰时松开了手。
崔令容趴伏在地上,狼狈的大口大口喘着气,泪水悄无声息的落在地面上,黑暗里没有人能够看清这一点水渍。
再抬起头的时候,她眼睛里充满了对他的恨意,她快要将唇咬出血,用尽最怨毒的话去攻击他:“你不就是想要让我喜欢你吗?你身上有哪一点能值得我入眼的地方?
庾珩我告诉你,我并不喜欢你,我对你一丝一毫的情意都没有,我对你从来都只有虚与委蛇的讨好,我早就不耐烦了。我从始至终想的都是还你的情,你这样的人我根本不愿意再有任何的交际,你囚着我,只会让我更加的厌恨你。”
你不配。
她的话语,她轻蔑的眼神,全部都在宣告着。
庾珩冷冷的看着她,外面的乌云被一束月光穿透,银白的光晕,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透过一枚小小的窗子洒在了室内。“你的情对我来说,早就一文不值了,我要那看也看不见,抓也抓不住的东西做什么,我只要你在我的手里。”
她看见他漆黑如墨的瞳孔死死盯着自己,里面蓄满了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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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写爽了,再提醒一下,本文基调是恨海情天,有很多狗血桥段,作者喜欢这一口,如果接受不了赶快退出[合十]
第41章 若教眼底无离恨(一)
夜半又下起阵雨,雷声隐隐隔着一道墙,隔着地下几尺深,传到耳边的时候模模糊糊的。
崔令容躺在床榻上,手上的链子一直都没有被解开,手腕上的一层皮快要被磨掉也撼动不了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