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非要强取豪夺_京西燃火【完结】(27)

  那只箭精准无误的插透了一名刺客的咽喉,濒死之前他想要回头去看清是谁收了他的性命,可身体却不再受控制,倒了下去,将最后一口温暖的气体吁干净。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崔令容抖着手,弓箭应声而落。

  肺腑之中的酸水向上涌,她总觉得那人身上的血也涌到了她的手边,黏黏糊糊,腥臭的,她再也忍不住扶着一旁的树干呕起来。

  庾珩早在她搭弓射箭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她,劝阻的话,斥责的话再说出时早为时已晚。

  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身上的红色衣衫被湿透,狼狈的,又异常勇敢,娇韧的身躯在晦暗的天际处撑起一抹光亮。

  少了一人的抵抗,他将最后一人杀干净,顶着一身的血气停在了距她一步之遥的位置。

  他声音哑的不像话:“不是叫你回去等着吗?你来干什么?你又有几个脑袋能顶得住这样胡闹。”

  崔令容吐了一阵,除了酸水再也吐不出什么东西来,将那阵恶心消解过后,她摸了摸脸上的雨水,晶亮的眼睛比雨水洗涤过后的玉石还要透亮。

  她深深浅浅的吐息着:“我来救你。”

  她牵起他的衣袖,带着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踩过泥洼水地。

  庾珩还想要再说什么,半晌发现自己此时心里似乎比脚下的泥沼还要湿软,他感受到她珍重的,为了自己赴危局的情谊,对她说不出一句,哪怕是本意为她好的重话来。

  崔令容照顾着身后负伤的人,不敢走太快又不敢放松下来,一面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一面压低了声音道:“我差人去给太傅送了信,他这会儿应该正带着人往这边赶,我们先找个地方躲一躲。”

  她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已经做了这么许多。

  庾珩听着她的声音,尽管刚刚从危局中脱身,可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被她牵着,一向都是被自己护着的人,此刻却反过来保护他,这种感觉难以言喻。

  他不由得低声想要唤她名字,声音在唇齿之间,他率先注意到从前方围来的刺客,拉过她的手就要往后退。

  崔令容也注意到了,他们正朝着这厢步步逼近而救援之人的身影迟迟未见,她舔了舔干涩的裂开小口的唇,声音颤颤巍巍的不安。

  “庾珩,你说我们还能活下去吗?”

  她破天荒的叫了他的名字,没了平日里故作的温顺,这一刻身份之余都被她抛在了脑后,他们只是两个倚靠在一起求生的人。

  庾珩薄唇紧抿,幽深的目光穿过埋伏在他们面前的人群:“你不应该来的。”

  “都已经这种时候了,现在说这些话还有什么意义。”崔令容反驳着他,至少她心中并不是很后悔。

  庾珩心中泛起层层叠叠的波澜。

  他动了动唇角,看向身后不知高度几何的山崖,“是没什么意义了,我们只看眼前。你既已经来了,可愿意再陪我赴一场死生半开的赌局。”

  “庾珩,你真是个疯子。”崔令容看到了他身后的悬崖,登时明白过来他为什么要拉着自己往这厢退了。

  不管不顾,什么都做的出,连这样极端的法子都想的到。

  “我是疯子,你陪我吗?”

  崔令容思索一阵也跟着笑了笑。

  从这里跳下去或许会粉身碎骨,或许会九死一生。但落到这些人的手里,想必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她一介女子,如今不及庾珩那样的声望和价值,方才还杀了他们的人,要被他们捉回去蹂躏,还不如跟着庾珩一搏。

  这下倒真是应了那句话,他们现在就是一根绳子上的小船。

  “我陪你。”

  说完她被庾珩牵着向后一路小跑,在那些人欲要伸手来抓时先一步跳了崖,崖上的人在她飞速向下坠落的视线中逐渐缩成小黑点。

  下落的过程,让人觉得那么漫长,身体的感官也被无限的拉长。

  猎猎风声刮过她的衣摆,发丝,她和庾珩像是两张断了线的风筝向下摇摇晃晃的坠。

  崔令容注意到他把她向上抱住,让自己垫在她的身下,好为她减缓冲击,她本不欲如此,可庾珩却打定了注意,臂膀丝毫不受撼动。

  崔令容扑倒在他的怀里,隐隐约约看到崖下面有一片蓝色,像是一条河流。

  如果能落在河里,身体受流水的包裹,他们应该能够逃过一劫,她想要和庾珩说自己的发现,可下一刻却从他的黑沉沉的瞳孔里看到一点银光,那些人在崖上放冷箭!

  庾珩想要将两人的体位翻转,可让他意想不到的时,只是一眨眼的瞬间,她紧紧环抱住自己,不愿意调。

  箭头刺破空气,穿透皮肉的声音听起来刺耳又让人心头发冷,从她伤口飞溅出来的血滴在他的脸上,又是那么多滚烫,那那一小块皮肤痉挛抽搐起来。

  他感受到她身体猛然一瑟缩,紧闭的牙关中泄露一声呜咽,他看到她瞬间泛红的眼眶,噙着水意。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我还需要你来救吗了?”他目眦欲裂,慌张的去捂住她流血的伤口。

  “只允许州官放火,不允许百姓点灯,你能做的事情,我为什么不能做?

  庾珩这一次算我救你一命,我觉得我不欠你什么了。”

  崔令容忍受着肩膀上的剧痛,伏在他的怀里细细的吸气。

  她也并非是那种舍生取义之人,她在他眼中看到冷光的那一刻,她确也生了想要躲避的念头。

  可随之而来的念头是他身上伤的都那么重了,再让他受这么一箭,还不知道能不能再捡回一条命,他要是最后因为这一箭丧命,她这之前做的种种全都了无意义。

  还不如她来受了,那箭从那么远的地方射下来,中途又被封风吹偏,不一定会落在要害。

  幸而她的运气倒还没那么差,这一箭正中肩胛骨。

  “噗通”一声,两个人掉落在河道里,湍急的水流缓冲了他们往下坠的压力,将他们携带着送去了下流。

  崔令容落到水里的那一刻隐隐开始失去意识,她本能的抓住身边的东西,他似乎也是如此,紧紧缠住她的手不松开。

  沉沉浮浮的昏暗中,她隐隐约约想起一些经年旧事,那些香.艳的,荒诞的场景,又多了几幕在脑海里上演。

  那是顺宁十六年,她将迎来第十三个生辰。

  初冬的天气料峭,萧瑟的冷风打着卷将院子里的枯枝落叶裹挟,琉璃瓦沿上的积雪滑落在青石板上,廊下穿着夹袄的丫鬟端着热水走过,见状心里暗道一声不成样子。

  穿过拱形小门,走到立在院内的小厮的身边,不待说话,只一个眼神过去,那一小厮赶忙赔笑着拿了大竹扫把将其清理干净。

  “你瞧着面生得紧,哪个院的?”

  “回白芍姐姐,原本是前院守西角门的,因着今天女郎生辰,调我来内院帮衬着。”

  “机灵着些,今天是个大日子,落下的积雪若是滑到女郎,你身上皮子可有罪受。”

  “白芍姐姐教训的是。”

  说话期间屋内又走出一个穿着青色褂子的丫鬟,她走到白芍身边:“女郎醒了。”

  白芍闻言掀起毡子往里面去。

  案几上摆放的镂空雕刻熏香炉缭绕着甜意,放眼望去室内的每一处布置都称得上是雅奢精致,府上有什么珍奇之物总会头一个拿来女郎这里,随便一个釉色摆件拿出去都够寻常五口之家十年的开销。

  女郎畏寒,屋子里早早就烧上了地龙,整个房间都暖洋洋的,白芍踩着脚下软绵的地毯,掀开珠帘,只见梳妆台前已坐着一人。

  一件水绿色的衬衣裹腰如束素,将人衬得身子纤细,往上瞧去,一身白玉无瑕

  ,面上蛾眉柳翠,唇不点而朱,双眸漫不经心的下垂,摇曳着楚楚情致,年纪虽小,已如一弯新月让人移不开眼,再过些年岁,还不知会惊艳多少人。

  她想要接过象牙梳替女郎梳妆。

  “白芍,你先去将我衣裳准备妥当,一会儿我去给祖母请安,再去陪着父亲母亲吃饭。”

  “女郎,夫人特意吩咐了不用去请安,让您自个在暖阁吃过早膳去垂花园,看看那里还有什么需要布置的,今日来给女郎庆生的女客们都安排在了那里。”

  崔令容点了点头,摆弄着梳妆台上的花钿。

  白芍将衣服抱过去,和大丫鬟绿枝一同服侍女郎穿戴。

  雪青色琵琶襟坎肩,以捻金银线在领襟处绣着细密的折枝梅花纹样,梅蕊以珍珠点缀,在暖阁的光线下流转着低调的华光。

  足下蹬着一双青缎粉底小羊皮靴,靴面绣着小小的金线团蝠,靴口边缘也密密镶了一圈轻暖的羔羊绒,踩在厚厚的猩红地毡上,悄无声息。

  更衣之后,有下人带着早膳鱼贯而入。

  崔令容略微吃了一些就让底下人端出去分食了,准备出门去垂花园看看准备的如何。

  祖母上了年纪喜欢喧闹,垂花园的戏台子前几日就搭了起来,戏班子也是府上自小养起来的人,惯常贴合祖母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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