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崔令容躺在床上,用白芍不知道从哪里找来暖手炉捂着肚子,有气无力的询问着。
“郎主让我请的大夫。”
“多谢郎主的好意,可是我没什么病……”话还没说完,手腕上就搭上了一双干燥有力的手,浮浮沉沉的脉象从她的指腹间传递。
大夫沉吟半晌道:“这姑娘体寒,看起来像是先前受过什么冷物,以至于寒气入体,底子有些亏空,月事不调,小腹坠痛也是因为气血淤堵,可是要好好调养一番,切莫不放在心上,否则对于生孕有损。”
崔令容听完不禁有些苦笑,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香云山上奔逃的那寒凉一夜,结了薄冰的水池里彻骨的冰冷,将她的身子亏损了近一半。
她面上应着大夫的一连串嘱托,实则心里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法子补救,那大夫嘴里说的人参,阿胶,血芝换作从前都是她唾手可得之物,可今时不同往日,她又该从哪里弄来这些东西?
左右这身子一时半会又不能将她拖垮,至于腹痛她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崔令容听完大夫的话,刚想让白芍接过她手里的药方,飞星先一步将其拿走了:“看诊也看了,药方也开了,这张纸全当给我哪去复命,明日再给你送过来。”
“悉听尊便。”崔令容让白芍送飞星和大夫出门,又一连喝了好几口热茶手脚才稍稍有一些暖意。
她蜷缩起来,抱住自己,疲倦的睡了过去。
另一边,飞星将药方递给庾珩,又捡着大夫重要的话提了几句,只是他越说郎主的眉头皱的越紧,尤其是在他说到生孕的时候,那眉头间的褶皱都快成起伏的山峦了。
“按照这个方子去抓药,药材库房不够的话去外面收购,不要以次充好,另外让厨房今后一天做一道补气血的食物。”庾珩沉声吩咐下去。
此后一连几天,崔令容不仅每天要喝苦到想让人将舌尖味觉屏蔽掉药,还要吃一些杂七杂八的药膳。
一开始崔令容觉得那药肯定不会用大夫说的那些药材,说不定只是一些红枣当归肉桂之类,更不用说那些根本尝不出来是什么东西的补汤,可半个月之后,她似乎发觉到了身体的一些变化,她的手脚没那么冰凉了,就连白芍都说她面色红润了不少。
以至于她再看想那药汤时,一面想他为什么捉弄她,报复她的同时又对她这么好,一面觉得她真的越来越和他算不清了。
她的身子被养补起来的同时,她也没忘记想庾珩示好。
食物糕点仍旧在做着,只是做的没以前那么频繁了,她还会帮他将磨损的衣物缝补起来,虽然有些歪歪扭扭并且不怎么见他再穿出去过。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后在一次缝补中,她猛然想起这些事情母亲好像也曾给父亲做过。
恍惚之下针尖刺破手指,一滴血珠滴落在黑色的布料里,很快消失了踪迹。
不是这样的,她和庾珩与父亲母亲的情况并不一样,她们怎么都不会走在一起。
这样想了一遍,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她将手上的衣物丢在一旁,眼不见心不烦。
入夜,崔令容看了看时辰,收拾了东西前去庾珩的卧室。
自她身体养起来后,庾珩似乎觉得她花费了他那么多的医药,总该物尽其用,他又不满意旁的丫鬟贴身服侍,便安排了她负责他室内从洗漱到守夜的一切。
飞星特意交代过,要注意屋子里的蜡烛,不要让它熄灭。
她一直记着这样奇怪的规矩,将灯盏里的烛芯挑了挑,使得散发出来的稍亮些许,又在一旁温上一壶茶水,以便他半夜醒来口渴
做完这些,庾珩刚好推门入内。
第16章 拨雪寻春(四)
他今日许是喝了些酒,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还带着些许微醺的醉意,一双料峭如寒星的眸子也带了些迷醉,正一眨不眨的看着她。
“郎主?我服侍你休息。”她出声,他才如梦初醒般轻笑一声,摆了摆手以示不用。
他随手解下头上的银冠,脚下有些不稳连带着身子也一样几分摇摆,走到床榻上掀开连帐径直倒了下去。
拔步床发出一声响,等床上的人安定后,屋子里也就安静下来。
崔令容没得到任何指示,看了看床上小山一般呼吸逐渐平稳的人,抱着一床被子轻手轻脚的去了外间守夜。
窗外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在青石瓦上,大珠小珠落玉盘一般,潮气混着夜间的冷意,崔令容双手环抱,搓了搓手臂。
她倚靠在冷硬的案台上,望着天外密不透风的一片幕色,想着父亲最后写下的那封字字泣血的书信,了无睡意。
他来不及交代此间种种,只留下一句——若有余力,家族摇曳之危火寄于汝身,若豺狼环绕,寂寂无名于山野之间,珍重自身。
崔令容眨了眨有些湿涩的眼睛,长长吁出一口气,动了动一直弯曲着的有些酸胀的腿,将炉子里的炭火重新拨开,火光重新烧燎起来。
如今她做不到抛开这里的一切,苟活下去对她没有任何意义。
她如今还能有声有色的行走在人间,都只是因为不相信莫须有的罪名,想要为亲人沉冤昭雪的这一口心气支撑着她。
窗外的雨时急时缓,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案台上蜡烛燃烧的弧度应是四更天,蜡泪堆起了厚厚的弧度,那点微弱的火苗也即将被周围的黑暗残吞,她想起飞星的叮嘱,不论任何时候,天色未明,烛光不灭。
她缓缓起身,蹑手蹑脚的拿出一根新的蜡烛准备换上,烛火摇曳间,她措不及防的看见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与此同时,一点银色冷光,直直是抵住她的喉咙,只要再往前进半寸,她的脖颈必将被贯穿。
崔令容身子又冷又僵,只有一双眼还算灵动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看向庾珩。
他面上的,眼中的醉意早已经褪去,肃着的一张脸和出手时的狠戾让人恨不得退避三舍。
崔令容稍稍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致命的伤害,喉咙紧张的上
下滑动:“郎主,我方才是想换一根蜡烛,如今已经换好了,你尽可安睡。”
庾珩眼底映出两簇橙红色的火苗,这才褪去了周身的冰了,多了几杯温暖的活人之感,绷起的身体也放松下去。
他将藏在枕头下的匕首收了过去,哑声道:“你回去休息。”
崔令容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他话刚说完,她便立刻退了出去。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崔令容走进细密的雨丝里,脚下踩起一片水花,一路小跑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走进去,将门合上,湿湿的衣衫贴着门扉,单薄的肩背顶着门扉用它做支撑,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跟在庾珩身边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她焉能不惧,不怕。
身子慢慢滑落在地面上,她缩成一团,手指微微颤抖着摸了摸脖颈,莹白的指尖沾染到一点血色,被她手上原本就带着的水渍稀释的淡薄,想来应该是一道极浅的伤口。
可她仍旧觉得痛,仍旧觉得心里闷闷的不舒服。
白芍听见开门的动静,点了灯过来:“阿姐你回来了?你身上的衣服怎么湿了?手也这么凉,快起来我给你拿一身干净衣服换上。”
崔令容嗓子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一样,没出声,任由着她动作。
白芍将屋子里的灯又点了两个,脑海里的困意也驱散了不少,光线霎时明亮起来,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又伤又怒:“阿姐,你脖子上的伤痕是怎么弄的?他怎么又……怎么又如此伤害阿姐。”
崔令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他警觉又多疑,草木皆兵到了一定的程度,会不自觉的对周身靠近的一切出手,这一次她能侥幸无大碍,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她不想再这么担惊受怕下去了。
离开的念头在心里越发的强烈。
崔令容握住了白芍的手,仔仔细细地又向她交代了一些事情。
翌日,雨水冲刷过后,庭院湿滑,空气冷的吸入肺腑都要好一会儿才染上暖意。
昨天晚上折腾的有些晚,崔令容一直睡到了近中午时分才醒。
庾珩一早就出了门,没再唤她,似乎像昨天晚上的那一茬忘记了,崔令容乐得他忽视自己,忍住想再睡个回笼觉的冲动,草草用了一些午膳就开始处理上报的开销,分派她们该做些什么事情。
忙完一场后,日头也渐渐落下了天际。
白芍也悄悄回来了。
她拿出早上自己递给她的那块玉佩:“姑娘,我今日去了,可是掌柜的确实性张,只是他已经两三个月都不在了,事情牵连深远,我不敢向旁人透露托付,这信物也没有送出手。”
崔令容垂下眼帘握了握她的手:“无妨,那书铺老板我当年曾听太子哥哥提起过,说是他的耳目,有紧急之事可去联系他,但是已经过去了一两年,我也不知这人是否还在那铺子里,这次让你去也主要是想着碰碰运气,你且过几日再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