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将军想要的都得到了,怎生这般颓废?”太子从外缓步踱入。萧敛起身,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太子殿下。”
“萧将军,大战在即,你作为主帅,如此这般可不好。”太子慢悠悠坐到他榻旁,斟了杯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萧敛冷笑一声:“总比通敌叛国的太子殿下好。你可是颇为意外我能活着回来,其实你递与楚部的书信早已被我截获了。算时间,也该到扬将军和常将军手上了。”
太子脸色一变:“萧敛,你以为光凭几封书信便可挑拨离间吗?”
萧敛眼底暗沉,冷执淡漠地与太子对视:“不管他们相不相信,他们都只能信。因为你就要死了,你放心,你死后,马上便有人代替你。”萧敛话音未落,蓦地他袖中一把匕首,径直没入太子腹中。
“来人,来人!”太子瞳孔一颤,吐出一口鲜血,拼命高声喊道。萧敛脊背没有一丝晃动,唇角勾起一丝浅笑,随便他如何叫喊。可却无人进来。
“萧敛,我可是太子,你怎么敢...”他的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似是不相信他会如此潦草死去,亦不信萧敛如此胆大包天。
“我早就疯了,你在黄泉路上走慢些,说不定会遇上我。”萧敛低低笑了起来,深眸里一片骇人的猩红,此刻不像人,却像失控的野兽。
“来世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太子眼睛因满腔恨意而通红,他只感觉到生命在身体里一点点流逝,眼皮愈来愈沉。
萧敛将他腹中的刀旋转半圈,手沾染了温热的血,听及此眼底黯然:“来世你做鬼,我还是要做人的。不过,”他抬起眸,面容上是染血的癫狂,“殿下先走一程罢,你去帮本将军看看,有没有来世。”
太子吃痛闷哼一声,额上渗了层冷汗,往地上斜倒下去。萧敛仍坐在榻上,低眸冷漠地看着地上人,朝屏风后的人道:“出来吧。”
屏风中走出一人,与太子极其相似。他向萧敛行了一礼:“属下参见主公。”萧敛淡淡应了声。
太子跌落在地,他的世界亦颠倒了,两眼因不可置信和愤怒圆睁着,失了最后一口气。
“主公,太子的尸首如何处理?”
萧敛从怀中拿出一药瓶,洒于太子身上,尸体化为血水,他一笑:“便说进了刺客,由不得他们信不信。”
“以后,你就是太子。”萧敛将蛊毒的解药给他,“以后,每隔一月来找我拿一次。”
“那楚部那儿,可是要断绝联系?”
“不必,真假掺半,先真后假,才是最好的。”萧敛颇为嫌恶地凝了血水一眼,将太子方才饮过的杯子砸到地上,“可怜太子谋划许久,却终不知,在这争斗场中,兵权才是正道。”
“大道至简,无非兵力强弱,却要搞些弯弯绕,当真是惹人厌烦。”那属下附和道。萧敛旋了旋玉戒,面不改色,沉默不言,他亦不知此举今后会如何,大不了一死。
先把烦恶的人杀了再说。
行了三天三夜,马车到了楚部后防。一江烟水照晴岚,湖面无风,似未磨的镜,层岩叠嶂间云雾缭绕,山脊线如游龙蜿蜒隐入天际。
已至广北。柳茹萱下了马车,一路平顺。阳平带人候在外,只听外面人齐刷刷一句“柳小姐”,她蓦地一顿,起身下车。
“属下阳平,见过柳小姐。”阳平拱手一礼,正声道。柳茹萱微微颔首,看了一眼他的阵仗,想必自己所带之人是很难尽数带进去了,果不其然,只听阳平道:“柳小姐请随属下去居所,至于小姐其余人,属下会安排好他们的去处。”
柳茹萱瞥了他一眼,不悦道:“我这些侍从,皆是可信之人,为何不让他们跟着?”
“这是主公的命令,还请小姐不要让属下为难。”
柳茹萱见阳平如此执着,又见他身后带领的数十名士兵,让步道:“好,我与你们走,但你们需给他们一个好好的安身之处。”
“属下一定会妥善安置小姐的侍从,还请小姐放心。”
柳茹萱点了点头,与阳平一起走了。一路上,常有后防之地的村民驻足而望,大量着她这个楚君的侄女。只这些村民多是些妇女孩子,村中的壮丁甚至是上了年纪但还使得上力的老人,都上了战场。
路不远,不多时,他们便到了一庭院。白墙青瓦,竹林掩映,背靠青山,前面是一汪碧水,环境清幽。阳平的步子稍慢,柳茹萱堪堪跟上,入了院,她细细打量着环境。
阳平拱手道:“小姐这些时日便暂住在此处,属下会带人守小姐安全,日常起居,有这两个丫鬟服侍小姐。”他指了指旁边两个女子,一个名唤翠儿,一个唤礼然。
柳茹萱微微颔首:“我可否在这后防四处转转,”见阳平略显犹豫,她随即补充道,“若你不放心,可命人跟着我。”
“以后属下跟随小姐。”阳平沉声道,柳茹萱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提裙进了屋。院落不大,穿过复廊,院中一池塘,后是主屋,其上题“玲珑馆”三字。
之后,柳茹萱便有时在院中待着,有时去院后青山采些草药,山路难行,不过在阳平的帮助下,倒还算好。
深山密林,常有蛇虫出没。她便带些避虫粉,其余不能解决的,便交给阳平。如此一来二去,两人倒有了共患难的挚友情谊。
彼此也热络了许多。再过几月,梁楚战争起,前线纷纷有伤兵抬下来,柳茹萱便领着村中妇孺进行些力所能及的救治,每日便是成堆成堆的将士,鲜血淋漓地从战场上抬下来。
他们或断了手,或断了脚,即使身子全乎,亦是伤痕累累、皮开肉绽。柳茹萱先前每每见此心惊胆战,后来却也习惯了。
是夜,月团团,云皎皎。
柳茹萱坐在院外,深秋,秋风阵阵,有些寒意。她两手托着腮,兀自出神。听及脚步声,柳茹萱抬头,见来人一笑:“坐吧。”
阳平在离她一步的地方,坐了下来。柳茹萱凝着眼前的池塘,夏日里尚是夏荷朵朵,如今已是残枝满塘。
“其实这儿的人都不喜这战,他们本是全家和乐,如今却是家破人亡。你说这战争,什么时候是个头?”
阳平看了一眼月光下的柳茹萱,眼底皆是落寞之色:“我也不知道,兴许一年多,兴许又要好几年。”
柳茹萱轻叹道:“其实于百姓而言,是梁是楚并不重要。只要能够平安和乐,把日*子平平顺顺过下去就行。”她以前在柳家或王府之时,一切似乎都很遥远,每天所担心的,便是能不能出府玩,今天穿什么衣裳,或是府中又上了什么点心。
可如今几个月,她见惯了生死,听着身旁人的闲聊,蓦地,她觉得自己站楚站梁都无所谓,只要能快些结束这场战争,只要不伤百姓、不掠良民。
阳平一慌,忙道:“小姐慎言,你是楚国的后裔,自应是在楚国这边的。百姓愚昧无知,但我们还是要复楚的。”
柳茹萱淡淡一笑:“知道了。”
“小姐...”见阳平欲言又止,柳茹萱眼眸中有些不解,心底亦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下意识追问道:“怎么了?”
阳平看着柳茹萱笑了一下:“前线战事吃紧,死伤众多,我明日便要去前线了。”
柳茹萱眼底黯然:“那你照顾好自己,翠儿等着你回来呢。”
翠儿是柳茹萱的贴身侍婢,不过见翠儿和阳平生了情愫后,柳茹萱便将卖身契烧了,拿出了些首饰银两给她做了嫁妆,送她出嫁。
阳平起身,向柳茹萱又是一礼:“属下这便告退了,姑娘珍重。”柳茹萱微微颔首,想及从前线抬下来的血肉模糊的士兵,她不放心地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让他离开。
翌日,村中复又拉走了些男丁,便连还使得动些力气的老人和身子健壮的妇人都上了阵。一时间,道上皆是挥泪送别者,车走了,还有些小孩儿噙泪追着。
深秋渐过,和着凛凛寒气,入了冬。柳茹萱鲜少出院,闲时便听礼然念念话本子解解闷,忙时,就制些冻疮药,吩咐人送过去。
某日,大雪茫茫,雪覆地,深三寸。
礼然匆匆忙忙从院外走了进来,忙道:“小姐,阳平回来了,只是...”柳茹萱正斜靠在窗棂旁,看着医术,听声音赶忙起身从屋中走了出来:“只是什么?”
见礼然吞吞吐吐,柳茹萱暗觉不妙:“你先拖住翠儿,不要让翠儿知道,我出去看看。”她拂开了礼然的手,撑伞出了院门。
待一见面,便见阳平奄奄一息躺在雪地中,脸和耳朵都冻得起了些疮,双手红肿,双脚赤裸在外,伤痕斑斑,似是走了很久的路。柳茹萱忙上前,身上斗篷披在他身上,推了他几把:“阳平,阳平!”
阳平闻言费力睁开了眼睛,眼睫上覆霜雪,柳茹萱拂开他面容上的雪,见他面容大为震惊:“阳平,你怎么了?你不是去打仗了吗,怎么身上...”
“小姐,楚国对我下了蛊毒,他们在造军队,蛊毒...”阳平有气无力地说着,苦苦支撑着最后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