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在默念了很多遍后。
听及此,柳茹萱再也忍不住汹涌的泪意,泪哗哗淌了下来。
两人如此四目相对,皆是泪流满面。
万千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中,她便这么走上前。
马车复又行了起来,连翘坐进了马车:“棠娘,我与你一起去,夏姑娘毕竟也需要人照料。”
“连翘,你可想好了?”柳茹萱想及萧敛,心有余悸地道。
她点了点头。
“我说你们两个人快些吧,”夏倾蓉面色苍白,扯了扯柳茹萱的衣袖,“别姐妹情深了,我痛得不行了。”
柳茹萱这才发觉,道了声歉,又给她服了一颗止痛药,吩咐车夫快马加鞭往梁及县而去。
约莫黄昏时分,马车才驶入了梁及县。
掀开车帘,她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可大街上一如往常,并无任何异象。她略略放心了些,还暗暗存着些侥幸。
心存侥幸着,也许萧敛还被京城的烂摊子缠身,无暇顾及她。
柳茹萱寻了一隐秘客栈,又雇了几个打手,将夏倾蓉和连翘安置好,便独自去了陈县令府宅。
她稍有些犹豫,便在后门托人送了张纸条进去。幸好那人尚识得她,并未多言,便依着嘱咐去通禀陈县令。连翘亦是要跟着她,见夏倾蓉孤单,她请了个老婆婆来照理后,便与连翘一同去了陈府。
铤而走险,却是逼不得已。
不消片刻,陈县令派人引着柳茹萱入了府邸。绕了些游廊,过了个庭院,便到了前厅。
一见到陈县令,柳茹萱便忙道:“师父,府上可有青天葵,还有...”她细细描述了夏倾蓉的病症,正要说自己的猜测,却见陈县令的表情愈来愈奇怪。
柳茹萱心下一颤,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师父,可否与我一同前去医治?”
陈县令眼底隐隐有些愁色,为难道:“不是师父不想帮你,只是...”他拿出了一个药瓶,递与柳茹萱。
这药瓶…便是萧敛的!
恐惧洪水般涌出,柳茹萱夺过药瓶,牵着连翘,转身便要往府门奔去。
可士兵却涌入,火把将她团团围住,柳茹萱紧咬着唇,往后退了几步,忽地被台阶绊倒在地。互相搀扶着起了身,她却是半点都不敢再看萧敛。
萧敛缓缓走出,玄袍翻涌如午夜,袍角扫过结着晚霜的青砖,指尖掠过腰间剑柄。一步一步,踏碎了月影。
狭长的凤眸睁着,眼神凌厉,薄唇紧抿。
“跑啊?怎么不继续跑了?”
看着日思夜想的人,忽然近在咫尺,他却生出了想要揉碎她一起相守的念头。
不若灌她一瓶药,让她忘了一切,重新开始。
不若废了她的腿,让她再也逃离不得。
萧敛挑了挑眉,盯着面前的柳茹萱,忽然就笑了。笑意不及眼底,令人瘆得慌。
两人便如此对峙着,谁也不低头。见萧敛走近,连翘一下子拦在柳茹萱身前,对着萧敛,虽已抖如筛糠,却是半点都不退。
待陈县令之子陈子坤听到消息,赶到时,便见这番情形。
夜风微凉,那姑娘清丽的面容上皆是恐惧,分明势不敌萧敛,看着又很是倔强。她发髻间只簪了一玉簪,再无其他,可却胜却了无数繁锦。蒲柳之姿,却皆是风骨。
“连翘,你快让开...”柳茹萱慌忙将她要扯到自己身后,她的力气却很是大,硬是纹丝不动。而那前头,萧敛的面色却愈加阴沉,抽出一把剑,就抵住了她的喉咙:“滚开!”
“萧敛,你若敢杀了她,她死,我死!”见其一副动真格的模样,柳茹萱立时威胁道,杏眸通红,已然拔下头上的玉簪抵着自己喉咙。
如今自己身上早已再无筹码,只能赌这萧敛能够稍顾念着她。
“放下簪子!听见没,放下!”肉眼可见的恐惧,萧敛立时怒吼道。原来他还是顾念着自己的么?如此想着,心却一抽一抽地痛,那泪也止不住地流:“不要,你放了她,也饶过我吧。”
这簪子很是尖锐,复又往里推了推,萧敛无可奈何,只得恨恨放下剑:“过来,棠娘。”
看了眼连翘,轻声说了最后几句道别话,余光中瞥见陈子坤正从匆匆往这边来,趁其不备,将她往陈子坤那儿推了过去。
“连翘,你好好的,不要念着我。”柳茹萱随即避开萧敛过来牵他的手,“陈公子,连翘便劳烦你照顾一二,我事后来接她。”
陈子坤自是乐意,见萧敛无异议,便应了下来。
生怕她上前挽留,柳茹萱拉着萧敛便走了。
“姑娘,姑娘!”连翘上前欲追赶,却被陈子坤劝了下来:“连翘姑娘,你这去反而添乱,如若不嫌,我之后帮你去打探打探。”温声劝慰着她,很是耐心。
陈子坤其人乐善好施、谦恭有礼,听柳茹萱赞过其品性亦是极佳,连翘只得点了点头。
他将柳茹萱抱起,放在马车中。
“萧敛,带我去客栈给夏姑娘解毒。”柳茹萱一把推开他的手,往车角缩去,手仍紧紧执着簪子。
萧敛一把抓住她的手,怒吼道:“我没有扒掉你的皮就算不错了,你还有脸和我讨价还价?救人,想都别想!你不如想想自己之后是死是活!”
愣怔在原地,哽咽道:“萧敛,那你便杀了我吧,”她抬起眼,就如此悲哀地看着他,“待在你身边,我生不如死。”
“装厌了,腻烦了。”
“柳茹萱,你如今跑出去一趟,胆子倒是肥了不少。”萧敛听她这般言辞,气得发抖,眼眸通红一片,咬牙道,“认错!听见没!”
“何错之有!!”柳茹萱又将那簪子抵住喉咙,眼泪应声掉落,“你告诉我,我何错之有!我知道了,”几近疯狂地笑了起来,分明的笑意却又是极大的酸楚,“我最大的错误就是遇见了你这个人面禽兽!”
“如若可以,我宁愿从未认识你,宁愿从一开始,就烂死在那青楼里!”
从未想过此,他的手却颤抖起来,喉结上下滚动着,那手早已下意识高扬,柳茹萱抬脸,未带丝毫恐惧,倔强地逼视着他:“怎么不打啊,你不防把我打死在这儿...”
那高扬着的手一直颤,又默默放了下去,萧敛见其如此,眼眸凝着那玉簪,气势收敛了不少,轻声道:“你愿意在青楼也不愿在我身边吗?如今公主已...”
“如今夏倾蓉正痛不欲生,你让马车向荣兴客栈行去。”柳茹萱径直打断了他的话,冷声吩咐道。嘴唇紧抿,气得浑身发抖,却又偏偏拿眼前这个气急败坏的姑娘没办法,萧敛只得照做。
“别与我说什么公主不公主,萧敛,你还不明白吗?从始至终,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旁人,是你自己。我曾试着接受你,想着慢慢改变你,可是我却忘了,如你这般自大狂妄的人,如何也是在意不了旁人的。”
“和你虚与委蛇的每一刻,我都觉得恶心。”
“你这般的人,就该烂在泥潭里。你骂我贱妾,可实际你自己才最是卑劣至极!!”
赤目相对,那素日凉薄的凤眼如今毫不掩饰眼底因她而生的波涛,泪划落,他的唇颤抖着,看着她不断靠近的簪子,低声哄道:“你先把簪子放下,是,我是烂泥,我卑贱不堪...把簪子放下。”
“萱儿妹妹,把簪子放下...”
“萧敛!”他根本就没有听进自己的一番话,像对着个小孩一样,哄着她。
见其上前,似是要夺簪,柳茹萱又往后退,“...你别过来!”
深深的恐惧,掩盖着彻骨的愤怒。他往后退了些,见软磨不行,又威逼道:“柳茹萱,你今日若敢死在我面前,连翘、夏倾蓉还有你爹娘,一个都别想活!”
手一颤,柳茹萱将那簪子拿远了些,鲜血却顺着脖颈划落,没入衣领,染红了麻衣。
“马车颠簸,簪子离远些。”萧敛抿了抿唇,终地咬牙说出这一句话。
萧敛瞥了她一眼,闭眸,不再说话。
荣兴客栈,几名打手早已被擒拿,士兵把守在厢房外,柳茹萱见此一滞,凉凉开口道;“原来在我进城时,便早已被你派人盯住。暗中看着我,想必很是有趣吧?”
嘲弄一笑,她竟以为自己能侥幸逃脱。
偏头看着她,眼底却闪过一瞬悲戚,又收起了眼底脆弱。
“看着你为了防我,忙来忙去,我只觉得好笑。”萧敛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玉簪,摔碎在地,引得众人纷纷侧目。他们纷纷以为是强抢民女的世家子弟,都避之不及。
柳茹萱低眸,同萧敛上了阶梯,入了厢房。她打开药瓶,轻嗅了下,确认无误,这才急匆匆去给夏倾蓉服下。
“棠娘...”夏倾蓉颇为惧怕地看了萧敛与一众士兵一眼,柳茹萱打断了她的话,含泪道:“连翘住在陈县令府中,你好了后去寻她,县令为人和善,不会对你们如何的。那些银钱,你好好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