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润毕竟是王妃的亲生儿子,柳茹萱自不会轻易嚼人舌根。
柳茹萱涂着药,看了一眼亭外,正暗自疑惑,连翘按道理该回来了。
似是看出了柳茹萱的疑问,萧润温声解释道:“连翘被我支开了,眼下当与成得一道,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柳茹萱一愣,有些不解,起身欲走。萧润忙出声将她留下:“柳故娘不必担心,我无恶意。”
柳茹萱一顿,眼眸一颤,复又坐近些,试探问道:“二公子可是认错人了?”
萧润垂眸看着柳茹萱,陷入了思量,避而不谈,只是沉声道:“柳姑娘可想过离府?”
萧润复而又补充道:“柳姑娘,想必傅疏桐已与你说过太子之事,如今楚旧部皆欲接回姑娘,只奈何如今形势不定,加之长兄对你严加看守,故迟迟未有所动作。”
柳茹萱眼眸一亮,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欢喜:“若是能走,我自是愿意,只如今我与萧世子...”她眼眸微暗,“如若被发现,你我恐怕是在劫难逃。”
萧润轻叹一口气:“之后寻寻时机,待万无一失,我们便送你回楚旧部。只望柳姑娘若到了楚地,能替我予宣时春姑娘一物。”
“宣姐姐?”柳茹萱从王府中的人口中听得故人名字,一时百感交集,“好,二公子且递与我,我帮你转交。”
萧润眼底浮起几丝感激之色,从袖中拿出一枝白玉蝴蝶双生簪,白玉蝴蝶相互依偎,雕刻得栩栩如生。
柳茹萱接过,细细凝视着,莞尔一笑:“二公子当真是用心...”
两人声音皆是极低,从亭外看去只见竹林内,两人皆是笑意盈盈,相谈甚欢。
“萧世子。”亭外下人纷纷响起请安问候声,萧润和柳茹萱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惊讶。
柳茹萱忙把簪子往袖中藏去,起身看向亭外。萧敛站立,身后跟着连翘和成得,两人俱是焦急之色。
萧敛听手下人禀报柳茹萱去了王妃处,急匆匆赶回了王府,没成想倒撞上了眼前这一幕。
他一袭玄色锦袍以暗银线绣夔龙纹,广袖垂落时似泼墨倾泻,每迈一步,袍角云纹便如黑潭泛起涟漪。
眉骨投下的阴影将眼眸遮得晦暗不明,唇角绷成锋利的线,柳茹萱只看了一眼,便觉一股刺骨凉意爬上脊背,不敢上前半步。
萧敛轻扯一丝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二弟与棠儿当真一见如故,投合至此。”
两人衣衫颜色极近,如出一辙的清润。
只见青竹掩映的亭中,萧润着一淡绿长衫,负手而立,银冠束发,眉眼清俊。
而柳茹萱着梅子青襦裙,盈盈立于亭下,云鬓间以翡翠竹叶、白玉梨花妆点,细长的珍珠垂帘步摇从鬓间垂落胸前。
她立在亭中,似一新折梨花,眼睫低垂,在眼下投了淡青的影。
柳茹萱走到萧敛旁边,萧润见状,面上是云淡风轻的模样,温声解释道:“长兄,江姨娘的手在秋凝院烫伤了。我正好遇到,便将这烫伤膏送了过来。”
萧润将石桌上药膏递与柳茹萱,柳茹萱看了一眼萧敛神色,他似乎并*无劝阻之意,伸手便接了过去。
萧润回以礼貌一笑,便拱手告辞。
萧敛往亭外走去,见柳茹萱仍站立不动,温声道:“棠儿,还不跟上。”柳茹萱挪动脚步,只得跟着。
他们走进长苏居,沉默无言。待上了连廊,萧敛淡声命屋中人尽数退下,便牵着柳茹萱进了屋。
门一关上,萧敛转身,眼底一片冰凉:“柳茹萱,你可要解释一番?”
柳茹萱走上前欲启唇,萧敛却往后退了一步,他低眸看了一眼伤口,已上过药,如今褪了些红。
萧敛往屏风后西窗榻上走去,柳茹萱紧跟其后。
她心下慌张不已,紧咬着唇,本想将袖中的簪子暂时扔到路上隐秘之处,日后去寻,可如此做,萧敛定会注意到。
反而欲盖弥彰。
但藏于袖中,何尝又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只怪她一时慌乱,竟将簪子藏了起来。
萧敛坐在榻上,大有兴师问罪的模样。他兀自倒了一杯茶,斜倚着,单手托腮,压在膝上,唇角掠起一抹轻慢笑意:“这几天我说你怎么不见人影,原来是有了新欢。”
柳茹萱见他神色阴沉,忙上前解释道:“萧敛哥哥,我与萧润当真什么都没有。”
萧敛并不言语,只凝视着柳茹萱。她走上前,坐在萧敛旁边,欲牵起萧敛的手,他却避开了。
萧敛冷笑一声:“那你倒是把袖中簪给我看看。”
柳茹萱一愣,先前尚抱有一丝侥幸,如今他竟已注意到簪子。
她心中颇为害怕,战战兢兢地将簪子拿了出来,递与萧敛。
萧敛垂眸,手愈攥愈紧,眼神愈发冷,猛地连同药膏一把夺过,摔在地上:“双生蝴蝶,你们想如何,比翼双飞?”
柳茹萱急得眼泪直掉,却无论如何也说不了真话,总不能说是萧润交予楚旧部之人宣时春的。
她抱住萧敛,哭得梨花带雨:“萧敛哥哥,这簪子的确是萧润赠予我的,只我于他无意,我和他之间当真什么都没有。”
萧敛拂去榻上桌案,案上之物尽数洒落在地,将柳茹萱扑倒在榻上,手紧紧掐着她的喉咙,厉声道:“柳茹萱,你于他无意,那你为何要收下簪子,为何见到我又下意识藏起,你当我是傻的?”
柳茹萱眼泪从杏眸中不住溢出,只觉呼吸困难,脸涨得通红,萧敛见此松了几分力度,嘲弄道:“你还想如何狡辩?”
萧敛的眼神蓦地停留在她的小腹,轻笑一声:“柳茹萱,你要是三个月后怀上的是别人的孩子,我不介意胎死腹中。”
柳茹萱花颜失色:“萧敛哥哥......”
“初入府时你久久凝视着萧润,在屏风后当他面被我作弄又如此抵触,想必从那儿你们就已经明珠暗投了,是吗?”
柳茹萱起身扑到他怀中,身子瑟瑟发抖着:“萧郎,你知道的,我这几日来葵水了,身子不适,才没去你那儿。”
“至于簪子,我当时本欲夸一下,然后婉拒,却没想到萧郎忽然来了...情急之下,为了保住我和他的颜面...这才忙中生乱。”
柳茹萱见萧敛听此神色略微松动,启唇复又哭着解释道;“萧郎,棠儿在你面前一向胆小,怎么敢在你眼皮子底下行这乱/伦之事...而且萧郎眼下是棠儿唯一的依靠,我又怎会不要命地向旁人投怀送抱?”
“萧郎,求求你了,信棠儿一次吧,棠儿真的不敢...”柳茹萱在萧敛怀中泪流满面,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胸口剧烈起伏,直至最后,泣不成声。
萧敛将她从怀中扯出来,冷冷看着:“柳茹萱,我凭何相信你?我先前还能与你郎情妾意,如今白瓶有隙,你要如何弥补?”
柳茹萱咬着唇,颤声道:“萧敛哥哥,棠儿近些日都在长苏居,只今日出了一次院门。棠儿与萧润当真只是偶然碰见,我既已委身给萧敛哥哥,便断不会再与旁人有染了...”
萧敛打量着她,似在掂量她的话有几分真,良久,抬手将她脸上的泪抹掉,淡声道:“我信你这次,只以后,不准随意踏出长苏居半步。萧润,往后也无需再见了。”
柳茹萱点了点头。
他起身,净手后拿了一药膏替柳茹萱上药,沉声道:“今晚来书房找我,如今两月已过了十天,你若做不到,我便不会如今日这般算了。”
柳茹萱凝着萧敛的幽深眼眸,忙答应。
第41章
书房,烛火幽微,映得案上公文堆积如山。萧敛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眉峰微蹙,朱笔悬于纸上,墨迹将落未落。
窗外风声呜咽,卷起一页未压实的奏折,萧敛指尖一按,那纸张便如被钉死的蝶,再动弹不得。
柳茹萱端着托盘走近,盘上一盏茶水。
她沐浴后重换了衣衫发髻,一袭湖蓝散花衫裙,裙摆处彩蝶纹样随步伐翩然欲飞,青丝半披,髻间簪珍珠、蓝玉,鬓旁垂玉流苏。
薄粉敷面,只淡淡扫了眉,唇上点蜜脂,眼尾一抹浅绯,不施浓彩,更显肌肤如玉。
柳茹萱走近,往日摆放在萧敛旁边的圈椅被撤去,柳茹萱见萧敛正低头凝思,不欲打扰。
窗外夜色浓沉,今日听萧润说楚旧部正在寻她,可她一介女子,既于战场无益,又于后援无补,又为何要寻?
兴许是阿娘和爹爹放心不下她,故托舅舅相助。
萧敛见柳茹萱空站在侧,淡淡道:“坐我怀里来。”柳茹萱听及此,提步去将窗棂掩上,她环住萧敛的脖颈,坐在怀里。
她凝视着萧敛,抬手细细摩挲萧敛的眉眼,剑眉凤眸,分明是俏郎君的模样,却整日如此严肃,使得京城中贵女都避之不及。
萧敛将手中奏折倒扣在桌上:“柳茹萱,你与萧润在亭中说了什么?你若想让我相信,自是得原原本本、只字不差地复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