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凝了她一眼,似是在掂量她的话有几分真实。他指了指身后的小船,颇为窘,却很是真诚:“柳姑娘若愿意,在下愿带姑娘远走,待我功名在身,定许你十里红妆、明媒正娶。”
十里红妆、明媒正娶,曾几何时,是她所轻易能得之物。只是眼下,她的身上都是萧敛的痕迹,衣衫、发丝亦是萧敛的气味。
她不是三心二意之人,既做了萧敛的外室,与萧敛越了男女之防,便不会再与旁人纠缠不清。
柳茹萱往前走了一步,取下手镯递与他,那是他提前几日赠予她的生辰之礼:“萱儿感念先生对我的照拂,只是这镯子过于贵重,我承受不起。眼下,还是物归原主的好。”
谢昭手一颤,声音似强压悲痛:“柳姑娘,在下倾心你已久。这镯子虽不值什么钱,却亦是谢某的一番心意。姑娘可是嫌弃我当下的困窘。”
谢昭出身寒微,冬日险些冻死街头,爹爹见他如此,于心不忍,便将他带回了府。因着谢昭颇有些才华,爹爹便让他做了府上的教书先生,偶尔教她诗书。
正是因他,柳茹萱才知晓了许多昭昭道理,不再囿于先前的女戒、妇德之类。因此,即使他先前出言失礼,柳茹萱也未断他这生计,一直对他的教导感念在心。
柳茹萱施了一礼,谢昭抬手欲扶,她退后了一步:“有道是莫欺少年穷,先生惊才绝艳,未来自堪为国之栋梁。萱儿从未嫌弃先生出身,只是师徒有伦、男女有别,还请先生不要让我为难。”
谢昭见状不再纠缠,他眼尾绯红,眉亦轻轻蹙着,清润的面庞于秋风中更显萧瑟:“既如此,谢某只希望姑娘平安顺遂,岁岁欢喜。”
这是这两天,柳茹萱所听过的最真诚的祝颂之辞。
她低眸,落下了一滴泪水,许多酸涩涌上心头。她情不自禁地提步上前,克制着握紧他的手:“谢先生,您一路珍重。愿再见你之时,便是你春风得意之时。”
谢昭苦涩一笑:“姑娘,一路珍重。”柳茹萱捏了捏他的手心,勉强笑了笑,随后松开了手,手中温热退却。
她一步一步地,往马车走去。
上了马车,最后一抹倩影,最后一衣角,消失在了谢昭眼前。柳茹萱将她过往一切骄傲、尊贵和记忆都留在了身后。那些都过于沉重,都不属于她了。
柳茹萱闭上双眼,留下一行清泪。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谢昭走在大街上,时不时撞上一两个人,挨得旁人暗骂几声。他却恍若未闻,只是行尸走肉般走在大街上。
秋日,晴空万里,秋阳洒在人身上,衬得谢昭洗得发白的长衫愈加陈旧。秋风袭来,垂落了杨柳的枯叶,几片落在他的肩头、发上。
他慢慢往街角挪着步子,步伐沉重,似灌注了千钧水。
一间半塌的土坯房,茅草屋顶多年未修,西北角漏着碗口大的窟窿,雨天尚且要用瓦盆接水。他脸上泛起自嘲的笑容,蓦地又回归清醒,他即使带柳姑娘逃出了又如何?
她金枝玉叶,又怎能让她与自己一道过这般清贫日子,吃了上顿无下顿。
“谢昭公子,别来无恙。”谢昭背后响起冷淡男声。谢昭转身,却见一锦衣男子立在身前,面色冷峻,眼底亦覆满阴鸷,身后跟着两侍从。
谢昭拱手道:“草民见过临安王世子。”萧敛认真地打量着他,眉眼温润平和,面容清俊,看着的确是柳茹萱会喜欢的类型。
萧敛本想寻处干净地坐下,四下打量却见空无一物,徒然一笑:“谢公子,你今日在湖边,听说与本世子的人相谈甚欢啊?”
谢昭心一沉,解释道:“草民与柳姑娘只是偶然相逢,便闲谈了几句,还请萧世子见谅。”
萧敛脸色愈发深沉,眼底覆盖一层杀意。
“闲谈几句?本世子怎听说谢公子意欲带她私奔呢?你说,对于这种挖人墙角的下贱之人,本世子该如何处理?”
谢昭恐萧敛迁怒柳茹萱,急忙解释道:“萧世子,草民与柳姑娘清清白白。今日是在下意欲带她逃跑,但柳姑娘一口回绝了。”
萧敛拔出身旁侍从的剑,匕首锋利,透着寒光。他一步步走进,淡淡道:“萱儿妹妹与我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我自是知晓。只是你看着太碍眼了,本世子虽不是良善之人,但近日心情尚好,只打断你一条腿如何?”
谢昭退后一步,脸上层层怒气:“萧世子,草民自知出身微末,却也容不得您如此侮辱。”
萧敛心下不耐,他淡淡对身旁吩咐道:“去。”那两侍卫依令上前,擒拿住他,一棒下去,骨裂声应声而来。谢昭一声痛吟:“萧世子,你如此横行霸道,不怕柳姑娘恨你吗?”
听及此,萧敛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眸色却愈加深沉:“你明知本世子与柳茹萱有婚约,却仍不自量力向她求亲,妄想攀她这根高枝飞上枝头变凤凰。”
“萱儿妹妹单纯,自是不懂,但你以为本世子还不懂你那点龌龊心思?”
萧敛走开了,谢昭倒在尘土中,右腿上的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尘泥。谢昭紧握住手中尘沙,两眼发红,死死盯着转角的一角锦袍。
第12章
东宫。
宫墙上墨绿琉璃瓦掩映,重檐下宫铃声响。宫道宽敞,数宫人端着红木托盘,快步往文华殿而去。
文华殿内,大理石铺就的地面纤尘不染,倒映着太子萧泽与太子詹事傅疏桐。太子缓步上前,端坐于紫檀木桌案后,香几焚着龙涎香,香烟袅袅而上。
他整了整衣袍,淡淡一笑:“萧世子倒真是情深义重,借着清查吴越封地姑苏贪墨案的名义,千里迢迢要去救柳茹萱。”
傅詹事拱手行一礼:“太子殿下,臣以为世子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萧世子若是情深义重,便不会放任柳轩与楚国通敌,以致到了覆水难收的地步。”
太子倒了一杯茶,含笑抿了一口:“傅詹事恐是不大了解我这表弟,他性子阴冷,凡想要的定会断其后路,如今柳家女举目无亲,自是唯他是从。”
“先前屡次派人暗杀他不成,如今他既身边有人要护着,便定会分心。说不定你我心腹大患,近日便要除了。”
“那女子柳氏,殿下如何处理?”
“不过一女子,傅詹事竟也专门问这一遭。不过,”看着傅詹事低眉敛目的模样,他心下隐隐明白了些许,继续道,“本宫听说那女子容色倾国,若生擒她,便赠予傅詹事如何?”
傅疏桐听及眉眼间浮起几分喜色,他声音愈发清润:“臣多谢太子殿下。”
傅詹事看着萧泽胜券在握的模样,嘴边浮现一丝笑容,继而不无担忧说:“只是眼下吴越郡守一职空缺,太子殿下可有心仪人选?”
太子听此眉头一蹙,他的眼神晦暗不明,手不断摩挲着杯子边缘,陷入思量。
吴越郡是一富庶之地,每年光是岁贡便已是不少,如果派自己人去担任吴越郡守这一肥差,对于夺嫡便是不小的助力。只是安排谁去,他拿捏不定。
“想必五弟对这个郡守之位亦是虎视眈眈,表弟与五弟素来亲厚,先看他们下一步如何打算吧。”他话锋一转,眼底泛起一丝狠厉,“不过,也得萧敛有命回来才行。”
傅詹事与太子相视一笑,他躬身道:“臣所安排的死士,已经就位,想必太子殿下不久便可以收到好消息了。”
太子一笑,兀自倒了杯酒,举杯朗声道:“那便期待傅詹事的好消息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入夜,星稀河影转,霜重月华孤。
褪去衣袍,水汽氤氲,看看掩住眸中水雾。披散的长发落在水中,皓臂玩弄着手中的水,水落,激起水波,复而重归于平静。
良久,她起身,任凭身旁侍女为她穿着衣。
一袭柳青色色寝衣,她生辰那日,也是柳青色。
她提裙绕过屏风,走到萧敛身旁。
正负手立于窗边,一袭玄衣似要与浓重夜色融为一体,听及身后脚步声,萧敛转身,唇边浮现淡淡的笑意:“过来。”
心中微微恐惧,她犹豫了一瞬,提裙往前走去。她从身后抱住萧敛,声音极柔极柔:“萧敛哥哥还生棠儿的气吗?”
柳茹萱身上的海棠味儿在夜里淡淡飘散,萧敛拍了拍她的手,声音柔了些:“你觉得呢?”柳茹萱听不出他声音中的微妙情绪,一时难以拿准,谢昭的事如刺横在心中。
“棠儿错了。”她放软了声音,低低道。
萧敛转身,月华下柳茹萱的脸庞更显柔和,杏眸便如*此澄澈地望着他,似是光下清潭。他每年都会来吴越郡,路途迢迢,只为与她待十来日。
这个看着长大的未婚妻子,早已成了他心中唯一的妻子。只消她一眼,萧敛便觉得在尔虞我诈的环境中,他亦是有家的。
“棠儿,错了便该认罚。”萧敛低头,轻轻为她理着碎发。
柳茹萱的眼一颤:“可我害怕...”她黑白分明的眼中满溢着恐惧,那日马车里的事铺天盖面而来,带着清晰的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