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方两万大军应援而入,长阵包挟,楚军入地,梁军重据高地,以火药炮轰。直战了一天一夜,大战勉强甫歇。
萧敛右肩早已中一箭,背上亦一道刀痕,流着血,他以剑撑地。光从天边裂缝浇灌而来,山脊镀上金光,残余的也被光线逼退,天亮了。
眼前一黑,他单膝跪地,而后费力起身:“前锋驻地,其余人等,随我回营!”
日夜兼程,足行了六七日,柳茹萱和上官冉才行至西域郎玉台。稍作修整,翌日两人便持柳茹萱爹娘所给之玉证,去寻了燕将军。
起初,燕将军听闻她是柳轩和楚文君的女儿,便格外热切,张罗着让他们一家团聚。可柳茹萱提出抗楚援梁之计后,却屡屡避而不见。
直至蛊毒之害明晃晃摆在眼前,燕将军才主动找了她们。
蛊毒,两人并未完全找到解方。只得以西域之法以毒攻毒,才勉强解其七八。柳茹萱正和上官冉在房中议事,忽听外面传道:“柳姑娘,柳氏夫妇来了。”
柳茹萱一听,忙放下手中的事儿,跑了出去。
庭院中,柳轩和楚文君正站着,面容上尽是盈盈笑意。一年多未见,柳茹萱离他们只余两步时,却蓦地停步了。
眼底皆是泪水,一脸委屈巴巴,泪珠接连砸下。
楚文君见此亦是鼻子一酸,含泪笑着,张开了臂膀。柳茹萱喉头呜咽一声,一头钻入了楚文君的怀中:“阿娘...”
“萱儿受苦了,别怕,阿娘和爹爹来了。”楚文君紧紧揽着柳茹萱,哽咽道。
“阿娘,从梁楚边界到西域的路很远很远,一路风吹雨淋日晒的...而且萧敛哥哥还在前线打仗,我们要赶快去帮帮他...”柳茹萱抹了把眼泪,又抽抽噎噎道,“我本来不想哭的,只是看见爹爹阿娘,又忍不住...”
柳轩牵起柳茹萱的手,耐心哄道:“这又什么的,我女儿,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柳茹萱被他这么一说,又哭又笑起来。
“行了,笑不出就不要笑了。”柳轩无奈扯唇。
楚文君和柳轩前去游说燕将军,回来时,只听成了。只是柳茹萱注意到,爹爹柳轩看样子似是不大高兴。
梁楚边境,大战不休。楚国蛊军层出不穷,相比于野火烧不尽的原上草,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分明是迫在眉睫之势,可前有蛊军,后粮草供应却已不足,甚而陛下所派援军更是迟迟不来。一路上不是山崩,便是洪水,好似一切天灾都集中在这后援之路上。
直至听说押运粮草的是萧昭的舅父陈寒,萧敛才知其中曲折。如今梁楚之境囤积大量兵马,京城本有谣传他意欲拥兵自重,而今便是陛下亦对他加以戒备。
萧敛惨然一笑,如今所有人,想必都想让他死罢。
是夜,四面皆是梁国歌语。悠扬的乡音,众人纷纷落泪。正值夏,即使入夜,亦裹挟着沉沉热气,压于心头,压于脖颈,让人弯了腰。
萧敛眸光深黑,一眼望不到底:“来人!”
“将军。”门外士兵依令进来。
“外面何人唱梁歌?”萧敛冷冷淡淡问道,眉眼间皆是怒色。
“回禀将军,似是有些士兵因怀念家乡而围着篝火自发唱着。”士兵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着,低声忙道。
萧敛怒道:“混账!将军中锅碗瓢盆尽数扔到河中,衣衫尽数烧掉,让李军师去重整军心!”
那士兵忙领命去通传将军令。
翌日,楚梁对战。烈阳如注,两军列阵撕开地平线,
楚部主帅楚藐坐在马上,面色几分讥笑:“无知小儿,见到你爷爷,还不速速投降!”萧敛冷眼凝着他,凤眸凉薄一片,反唇相讥道:“楚凛宣的人头我做成了饮器,今日便倒一杯酒,送你上路。”
楚藐顿时神色沉沉,手一挥:“给我杀!”
两军交接,流矢飞窜,短兵相接,每寸退进都碾碎着血肉。战鼓阵阵,萧敛驰马奔向楚藐,长剑穿刺,一路左格右袭。
几人攻势如虎,长驱直入,不顾死活地硬是冲出了一生道。萧敛与楚藐陷入混战,双剑交锁绞扭,刃口刮擦声渐变为千蝉悲鸣。
萧敛腕转画圆,直至楚藐喉咙。忽地,长箭刺破空气,萧敛一回眸,一箭正向他飞来。正欲以剑格挡,另一箭将那致命之箭格挡。
“兄弟们,你们的援军来了!”燕将军爽朗的声音响彻。一时间,高地上药粉倾洒,火矢流窜。
大批西域军蜂拥而上,同梁军站在了同一战线上。萧敛回眸,便见柳茹萱高坐马上,执弓而视。
萧敛心头一紧,与梁及交接完,且战且退,驰马到了柳茹萱身边:“刀剑无眼,你来干什么?”
“来救你。”柳茹萱简短回道。
萧敛抿了抿唇,一时喜忧掺半:“躲在我身后。”
蛊军亡了多数,楚部已呈落败之势。
萧敛要一把将她拽到马上:“我先送你回去。”柳茹萱避开了他的手,抓住了他的肩膀:“你是主将,难道想临阵逃脱吗?我要和你一起,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你不过一个小姑娘,来战场上逞什么能!”
“我不来你就死了!萧敛!”柳茹萱一边以弓箭御敌,一边朝萧敛怒道,“你不是答应我要同舟共济吗,遇到事,却只想着气我走!”
萧敛一滞:“我回去与你说。”
柳轩和楚文君骑马驰来,与近旁楚军交战着:“萧敛,我们护着萱儿,擒贼先擒王!”萧敛犹豫一瞬,见柳茹萱怒目相视,点了点头,重又往楚藐而去。
柳茹萱则以弓箭进行远攻,柳轩和楚文君成左右两翼,一路开道。
上官冉将火势引向敌军腹部,烈火熊熊燃烧。萧敛趁其火势,刀剑径直逼上楚藐喉头,翻身上马,将他劫持住:“都别动!”
楚藐神色一时惊恐:“听见没,都别动!”
四周楚将纷纷不敢妄动。萧敛拉住马缰,往后退去,众楚将让出一条路。柳茹萱等人前后脚赶来,将楚藐团团围住,上官冉策马赶来。
“楚文君,你是我的妹妹,竟伙同外人害我!”楚藐看到楚文君的脸,一时气急攻心,厉声责骂道。
萧敛复又将长剑靠近,冷声道:“别动。”
楚文君眸泛了些泪,神情却很是冷淡:“我敬你是我兄长,可你以我孩儿相挟,让我不得效忠你,让我和玉儿骨肉分离,即便死,我这个做娘的也没见到他一面。你说,我该不该恨你!”
柳茹萱虽一早便已知晓柳知玉的死亡,可亲耳从自己阿娘口中听到,却是有如五雷轰顶,双眸霎时滞愣。
萧敛颇为担忧地看着她,不过霎时走神,楚藐打开他的手,躲过刀剑,往后撤退。楚兵团团围上,说时迟那时快,柳茹萱纵马到萧敛身边,将一粒药丸递与萧敛,低声道:“快服下。”
萧敛拿过,毫不犹豫地吞下。柳茹萱挑了挑眉:“你就不怕我下毒?”
“哪有夫人毒害自己的夫君的。”萧敛眼下青黑,面庞上亦溅了些血,却仍云淡风轻地与她逗趣。
柳茹萱轻声斥骂:“没个正形。”上官冉看不下去了:“行了,你们别打情骂俏了,这是在战场。”她径直掏出一状弹之物,拔开,往楚兵丢去。
霎那间,毒气四溢,虽浓,但扩散范围极小。浓重烟雾中,柳茹萱忽然看到了一人,很是熟悉,却又想不起是谁。
忽地,她知道了,谢昭!
“小心!”
“柳茹萱!”
“萱儿!”
萧敛转眸,却见柳茹萱挡在他面前,身中一箭,从马上要坠落,萧敛忙将她揽入自己。谢昭一愣,放下了弓箭。
上官冉一箭射去,正中心,谢昭顷刻毙命,从马上跌落下来,双眸仍旧不可置信地圆睁着。
萧敛手足无措地看着怀中的柳茹萱,红了眼眶。一滴泪落下,滴在柳茹萱的脸上。
“不要哭...”柳茹萱唇边溢出一丝血,小脸儿苍白不已,却强扯起虚弱的笑意。
萧敛紧紧凝着她,颤声道:“疼吗?”
“不疼...”柳茹萱紧蹙的眉渐渐舒展开来,强颜欢笑着,泪却止不住地从眼尾划落,没入鬓中,“你看...我也可以...保护你了。”
萧敛连连点头,泪却滴滴落下:“是,我们的萱儿长大了,可以保护哥哥了。你先别说话,你不会死的,不会的。”他慌慌张张从袍中拿出止血药,替她洒上。
柳茹萱复又吐出一口鲜血,眼底满是眷恋:“好可惜啊,没有和萧敛哥哥白头。若是有下一世,”她唇畔扯出一丝笑,手抚着萧敛的脸庞,“找到我,再对我更好些。”
“不要走...”萧敛紧紧抓着柳茹萱的手,灼热的泪滴滴掉落,“萱儿,萱儿妹妹!”
柳茹萱手落下,闭上了眼眸。
第75章
“柳茹萱!”萧敛痛呼道,眼泪大颗大颗掉落,哭得撕心裂肺。
硝烟已止,他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出了战场。双眼空洞,眼睛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