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怀了我的孩子,却连与我说一声都不愿。从始至终,我全程不在,”萧敛一顿,苦笑一声,“不对,我至少亲手挖出了他。”
“萧逸之,逃逸的逸,之想必指的便是我吧,你起了个好名字。”萧敛将柳茹萱扯开,一字一句道,没有声嘶力竭,只是平平淡淡一句话,毫无声线起伏。
“如今身子如何?”兜来兜去,还是落在了这一处。他不怪她,亦无理由再苛责她,心痛虽是难免,可她亦是无辜,只是,手又覆上她的身子,“这般的身子,当时逃跑,很痛吧。”
柳茹萱抬眸,正对上萧敛的眼神。伤痛,却又徒自隐忍着。
半分话也不说,直至见他隐有泪意,柳茹萱才道:“我亦是想生下的,只是...”
还未及言,萧敛的眼神蓦地一软,看着她的小腹,却又面不改色道:“所以你就干脆不与我商量,直接把孩子打掉了。”
“会好的,都会好的...”柳茹萱灼热的眼泪沁湿了萧敛的后衫。
萧敛闭眸,渐渐冷静下来,他握着柳茹萱的手,转过身来,坐在榻沿:“伤口还疼吗?”
“疼,”柳茹萱心里委屈,说出的话亦是软绵绵的,“很疼...”她见萧敛怒意已消,低低哭了起来。
萧敛看着柳茹萱,心中隐隐有气,垂下眼睫。
“以后在我帐中休养罢,我为你煎煎药,照顾照顾身子。”
紧抿着唇,柳茹萱的手放在小腹上,抽抽噎噎地背过身去,不再言语。
“萧将军,几位将军请你前去议事。”外面的人通传道。
萧敛紧凝着柳茹萱的背影,敛了敛神色,淡淡应了声,便转身掀帐出去了。
大帐内,萧敛凝着眼前展开的攻防图,陷入了思量:“楚军善泅水,定会取道连江,这倒好办,占据旁边高地以火矢攻之,并以火药。只是若这泅水的是蛊人...”
“中蛊之人成不死之身,定是难办。除非找到解蛊秘方。”李军师蹙眉道。
萧敛转身从柜中密格中取出一盒,取出柳茹萱当时所给之方:“这解蛊秘方,柳医官已给本将。只是楚医官来军多日,楚定有所防备,这蛊毒兴许已又变了些。”
“不妨寻上官医官来看。”常将军快人快语,直言道。
扬将军却不大赞成:“如今让楚人上官冉治军中瘟疫已是铤而走险、不得已之举,如若再让他们插手这蛊毒之事,便是圣上都可能觉得我们有通敌之嫌。”
“教旁人都觉得我们是沉迷美色的酒囊饭袋,一应事,都交给楚医来做。”
萧敛算是懂他这一番指桑骂槐了,冷冷看了他一眼,淡声道:“行了,都少说几句。术业有专攻,如今楚以毒对军,诸位若无法子,便少做些妒贤嫉能之事。”
他的视线从每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抿了抿唇:“蛊毒之事,既诸位觉得以毒胁之迫之无用,不妨以利诱之。”
“总之,蛊军自有医法,诸位不如想想寻常制兵之法。如今我方兵力尚未完全恢复,楚军极有可能来举兵来攻。”
李军师沉吟道:“上次我们取了楚部首领之子楚凛宣人头,楚兵反而按兵不动,想必是在暗蓄力量。如今恰是进攻的良机,他们定不会放过。”
萧敛从盒中一一取出楚防图,又与如今战势比对,与众人商议攻防之策。
上官冉正蹲身凝着士兵病状,面色虽苍白,当相较于前,已是好转不少,唇色也渐渐恢复了血色。余光中,她瞧见凌煦一直伫立身后,不动,也不说话。
背后一道锐利视线,刺得上官冉有些不适。她起身,眼底几分不耐之色:“凌医官一直候在此,可是有何要事?”
上官冉转身,直视他。
“上官小姐,你可知自己是哪国人?又可知自己是哪个家族之人?”凌煦气急败坏。上官冉看了一眼正在往这边走来的洛文澈,敛声道:“凌医官既然拥护我,那自是要全然信我。你若不信,我亦没办法。”
她淡淡瞥了眼营中众多士兵,唇畔轻扬:“如今伤兵已控制病势,再加之石斛之法,想必不日痊愈。届时萧将军亦会将解药尽数给凌医官,让你们平安归楚。”
“那你呢?”凌煦想都没想,径直问道。
洛文澈见上官冉与凌煦正交谈,便在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上官冉见此向他招了招手,拉住了走进的洛文澈的右手,朝凌煦莞尔一笑:“我自是留在这儿,毕竟两情相悦之人可遇不可求。”
洛文澈一滞,澄澈的眼眸中闪过几丝慌乱,唇却因欣喜和意外而扬起,他握紧了上官冉的手,颇为自得地看着凌煦。
凌煦眸色一沉,死死盯着上官冉与洛文澈十指相握的手:“你为了一个男子,就要叛国叛族,上官冉,我当真是信错你了。”
上官冉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凌医官,医者仁心,无论病人出处,当救则救,你大可不必将话说这么难听。”
凌煦拂袖而去,上官冉叫住了他:“你毒未清,可别轻举妄动。总归,凌医官是我师弟,我心里自是挂念的。”
凌煦脚步一顿,身形缓了半瞬,随即提步而去。
上官冉一回眸,便正对上洛文澈的双眸,少年心性,总是难抑欢喜。她笑了笑,启唇欲言,便听来人传唤道:“上官医官,萧将军有请。”
“我待会儿来寻你。”上官冉捏了捏洛文澈手心,轻笑着。
洛文澈喜不自胜,连连点头。干净的笑容在初夏的灿阳下,熠熠生辉。
上官冉转身,脸上的笑意尽数消失不见,只余冷淡。
士兵将上官冉引入一帐,她掀帘入帐。萧敛正坐在椅上,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见她进来,唇畔扬起一丝笑:“上官医官,请坐。”
上官冉行了一礼,提袍坐下:“萧将军许诺我的,可莫要忘了。”
萧敛斟了一杯茶,递与她:“本将曾许诺你什么,”他低眸,似是陷入了沉思,这才道,“上官姑娘想自立一族,自成世家,本将自是可助力。”
“只是,如今这蛊毒,还需上官医官一解。”
上官冉接过茶后,不动声色地凝着萧敛:“萧将军曾以解瘟疫一事许我在梁自立门派,如今又可拿什么条件来与我交换?还是说萧将军想出尔反尔,空手套白狼?”
“本将不是言而无信之人,既答应了你,便自会做到。你想要什么?”
上官冉起身,向萧敛行了一礼,白袍衣角翩跹,青丝疏疏垂落肩背:“萧将军,下官见柳小姐天赋异禀,想要收起为徒,入我上官宗派,还请您应准。”
萧敛的面容一半隐在阴影中,眼底几分阴翳:“萱儿颇喜医术,收她为徒自是可。只是她来日便是将军夫人,若是入你宗门,出入多有不便之处。”
“萧将军,柳姑娘见过了山河湖海,知天地广阔,不一定愿意做一宅中之妇。她生具慧根,本就异于常人,有我相助,不出几年,便可名满四海,千金难得其一见。”
“她不再因为夫、父而得众人敬仰,而是因她自己,地众人敬仰。”
落落一番话,每一个字都敲在萧敛心头。
萧敛垂下眼睫,掩下一片深思。
“她,”萧敛一顿,薄唇紧抿,随即道,“若愿意,你就带她走吧。”
上官冉见此,复行一礼:“下官多谢将军成全。”
萧敛摆了摆手,让她退下。帐中落入寂静中,萧敛空坐在椅上,红了眼眶,唇畔扯起一丝苦笑,紧握着茶杯的手松开了。
直到黄昏时分,萧敛终地长叹一声,提步出了帐。方一掀帘,一人便钻入他的怀抱,海棠花香四溢,温香软玉在怀,萧敛下意识紧紧抱住。
“萱儿妹妹,上官冉要收你为徒,战争结束后,你和她走吧。”
柳茹萱抬眸,眸中皆是震惊之色:“一年多前你扬言要将我送给张员外,现在你又要把我送给上官冉吗?萧敛,你当我是什么,是妻子吗?哪有你这样的人,我不是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
萧敛看着她,眸底几丝不忍:“她是收你为徒,入上官一族,你颇喜医术,又独具慧根,几年后兴许会名满四海、一生快意。”
“说到底,”柳茹萱眼泪一滴滴掉落,“你就是不喜我了,要赶我走。萧敛,你到底喜欢的是我,还是我能够生育的小腹...”
萧敛替她拭去眼尾泪水:“你跟着我,无子无女,明枪暗箭防不胜防,不若和上官冉走。”
“我舍不得你,但我希望你过得好。”
柳茹萱凝着他:“是你把我哄回来的,如今我不想走了,你就不要赶我走了,好不好...”
“你可想好了?”萧敛捏着她的脸,柔声问道。
柳茹萱点了点头,明明眼泪还溢在眼眶中,来不及抹,只笑着:“我想好了。”
“那些名啊利啊,我都不在乎。但你要让我随便出门,要让我开一个医馆,我也会好好治你的身子,不出几年,就有小娃娃可以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