慵懒的腔调中忽然夹杂了火药味:“怎么!?你是在怪我派人监视你?”
许舒达铿锵匍匐在地,头顶贴着宫殿冰凉的地面道:“娘娘赏识之恩,某毕生难忘。”许舒达闭上眼睛,心中却陡然懊悔起来。懊悔经年前自己昏头答应莫妃为她做事,以至于如今他身居高位却处处受钳制,在这朝堂上连心腹都没几个。
莫妃淡淡吐出一口茶香,和蔼的扫过地砖:“你晓得便好。乖乖听话,自是能坐上那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位置,不乖,呵,就不要怪我狠心了。”
敲打几句,莫妃还是放了人手给他,毕竟明日勇毅侯府幼子就要出征,她可不想在这个关头出什么幺蛾子。
许舒达走后,一旁一位宫女提起裙摆上阶为莫妃捏起腿来:“这许舒达能屈能伸,看起来不好拿捏,娘娘可想好日后该如何应对?”
莫新慈一双慈善的眼二分开、八分闭:“无碍,蛇打七寸,他求功名利禄我便给功名利禄,要荣华富贵我便给荣华富贵,只要掐断他的翅膀,他便只能做笼中雀、池中鳖。”
宫女低顺了眉心:“娘娘慧心妙舌,自是能得偿所愿。”
莫妃摸了两颗金瓜子塞进宫女手中:“就属慧心你嘴最甜。”须臾又叹一声,“也陪我最久。”
慧心忽的浑身颤抖,扑在莫妃身上:“娘娘,都过去了。”
“哎,罢了,听闻段伯父家中那个大女儿回来了,你且叫人去送些贺礼罢。”
四月初四,装扮成普通民妇的阮久久正瞧着二郎腿和街边婆子们闲聊着近日的流言蜚语。
“阿九姑娘新来上京不晓得人间险恶,那莫妃原本是前尚书仆射之女,家中未遭殃时也是花荣岁月,无数公子钦慕。后因那满城风雨的“泄题案”,莫家满门要么被斩要么被流放,不过一年光景,听说都死光光了,后来有一年大选,不知怎的这前尚书仆射的嫡女就摇身一变,成了宫中美人。”
“啧啧啧,比亲爹年纪还大,不知道怎么睡的下去!”
“咳,小声些。家难牵连,这世道女子总是命苦,总归要给自己找条活路。”
听完这些,阮久久嘴里瓜子也不香了,她与莫妃总共见过两次,一次在三桥城二百里面馆外,女子面容姣好却憔悴不堪被壮汉锁住,一次在宫城中,雕梁画栋的寝殿里美人慵懒惬意。当真是天上地下。
她有些许怜惜,但想到“泄题案”,若莫家未被查处,恐怕天下非世家子弟便在那一场不公科举中名落孙山,而权势者则更进一步,其中因因果果,必将致寒门子弟对朝廷失去信任,而导致朝纲不稳,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边咂舌边给各位婶婶们递上瓜子,想继续听这上京里头的“秘史”,免得哪天自己成为家头巷尾的主角都不晓得。
不经意抬头,却瞧见巷角一熟悉面孔。
她赶紧低下头来,想着幸亏自己脸上也做了文章,如今满脸雀斑倒也叫那胡光认不出来。只是也好奇,胡光为何在此?
第69章
她思索片刻便站起身道:“阿婆们先聊着, 阿九得回家做饭了,不然夫君该呵斥了。”随即笑吟吟将荷包里的瓜子分与围坐一团的婆婆们,自个儿脚步利索的朝小院走去。
为掩藏身份, 他们一行人扮作两对夫妻,上京来寻亲, 这样也好行事。
一进的四合院倒不大, 推开门便一览无余。院落里载了银杏树、柿子树各一棵,伴以数丛月季,再往里, 正房共三间, 两侧各一间耳房。
正在规整行李的红药听到动静回头看道:“小姐, 打听到些什么了吗?”
她抬起一双清冽的眸,挑眉道:“的确听到有用的消息, 而且还有意外收获”
窗格推开半许, 本是被阮久久强制休息的阮信正探头,朦胧的眼神带着询问意味, 阮明亦立在爬梯、手握鸡毛掸,眼中透出浓浓的求知意味。
阮久久忽的发觉自己像个说书先生,说出“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揭晓”后经受着听书者穷竭的目光追问。
她也郑重起来:“咳咳,意外收获是瞧见了胡光, ”
红药吓得跳脚, 急急靠近小姐压着声音道:“他来这里干什么!?胡光是许贼随侍,最受信任, 难不成是许贼发现我们藏匿之处派他来找?”
“自然不是, 我本就易装,况且瞧他面色着急,手上还拎着食盒, 应当不是为我们所来。”随即又止住了漂移向旁边院子的视线,“也不是为了隔壁。”
她略谋算后朝阮明道:“明日咱们守株待兔,就等那胡光来。”虽她猜测胡光并未发现他们,但总归要确定一二才好,也让他们早做计划。
澄晃晃的日头掠过薄暮夕斜,照的人红光满满,街上行人多回家吃饭,只剩远远的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
稍晚,在小厨房忙碌半响的红药端着还冒蒸汽的几样小菜出来,阮信偏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出不了力,非要坐在椅子上帮忙加柴烧火。
阮久久凝眉一呵:“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再逞强伤病又多拖一些时日,我们怎能回家?”
阮信听此才默默放下,死死盯着自己一只伤腿。
像是要把那伤腿盯好似的。
阮久久将烧好的饭菜端上西厢房,瞧阮信一副郁闷模样,直接将人扶起到桌旁坐好,转头看向额间满汗的阮明,端起酒杯敬道:“若你们兄弟二人不上京,恐怕昨日之难已成定局。”
“寻兄之路,上京嫁娶,你们二人此生相助,我阮久久必不敢忘。”说完,阮久久便喝完杯中清酒。
忽然,一声尖叫响彻云霄。
惊雀乍飞,黄昏下骤然多了许多移动的黑点。
阮信听到此番话,平日里沉静的一张脸上多了丝温柔清洌的笑。
但没来的及说什么,阮久久的注意力被外头吸引而去。
阮信也瞧见,便停了筷子道:“是女子声音,小姐要去瞧瞧吗?”
阮久久听出那声音离得不远,且好像还是隔壁院传出,不想管闲事的一颗心也犹疑起来,最终放下筷子出门,留下一句话:“你们不要露脸,我先去瞧瞧。”
刚将宅门打开,密集的人群便要挤进来,阮久久好一番力气才将宅门闩上。
正是晚间吃饭的时候,自家院门前及旁边的院门前竟挤满围观的群众,阮久久身形小巧,挤到中间,看到了适才一起嗑瓜子的婶婶,于是低声问道:“阿婶,这是出了何事?”
阿婶嘴角还有半粒米,手中还端着碗:“我也刚出来呢,听说是那喜鹊街的一位姑娘不愿嫁这郎君,便被拖行至此,惨的哟。”
阮久久眯着眼透过重重头颅才看清,也不由的吸一口凉气。
粉白襦裙的姑娘腰身清秀苗条,扑到在门前石阶之上狠狠扒着门柱,额间已渗出鲜血,小小一张脸此刻已惨白。明显已是重伤。
那男子浑身酒气,正又拖又拉,口中满是污秽之言:“再不进我就打死你!不是说纵是千人上万人上都比不过我么?就让你今日感受被人上的滋味再比比!”
小姑娘裙摆已被扯烂,露出白肉,却还是摇摇头不愿进宅中,她眼神可怜的望向围观众人,祈求道:“我不是,求求——”
男人又狠狠一脚踢上女子腹部:“莫要听这娘们儿多言,今日我在管教家务事,各位邻里乡亲-不要多管!”
女子额间骤然冒起冷汗,手差点松手,急急喘气起来。
悉悉索索的声音从四周传到阮久久耳边。
“原是家务事,这娘儿们是不是偷腥被抓了?”
“我瞧像,你看她那哭得我见犹怜的模样,不就是在勾引人救她么!”
“呵忒,就这样的白给我我都不稀得上!不守女德!”
“......”
那醉汉不过说了两句话,阮久久耳边就已经听到数十句,且言语者有男有女,而她的面色则听一句、黑一分。都快抵得上两颊特意点上的黑痣了!
她努力想要让自己冷静,可她冷静不下来。仅凭男子一语说出这伤人之言,真是让人寒心。况且以强欺弱算得什么本事?就算怀疑红杏出墙,那也该确定证据。况且还是未嫁!
终于,在男人又拳打脚踢两下后,她忍不住心中怒火,理智让她从旁边男人已经打开的院门里判断出隔壁芍药应不在府中,于是风风火火冲出人群。将自己麻布外衫脱下罩在女子身上,又不管不顾背起人就要走。
男人欲拦,阮久久不想生事便躲开来。
如此一拦一躲,男人骂骂咧咧吼道:“劝你这妇人不要多管闲事!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阮久久却不理他:只是歪头轻轻问道自己肩上奄奄一息的女子:“姑娘,这当真是你夫婿么?”
姑娘眼睛已经闭上,却还是攒了一口气回道:“不...不是。”说完便晕倒在阮久久肩上。
阮久久心下有了盘算,一双杏眼怒目圆睁回到:“听到了么!人家说不是你妻子,莫不是喝糊涂了酒拐来别家媳妇儿,小心官府找来关你入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