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无从前那段奇异的相遇,若无顾侯有心隐瞒,若无那盒五芳斋的糕点和小手击大手的诺言,他们就不会行走在同一条街道,在同样的角度看毫无二致的月色。
顾安眼中闪过一抹暗色,不知想起什么,若有所思点点头,“我知道,我们本走不上一条路。”
他想,她此生的阖家安乐,便不是自己该走的路。
沉默良久,又扬着灿烂的笑:“明日我就启程了。”
“祝你一路顺风。”阮久久说道,又收拾了一应叔叔婶婶送的吃食,对着他道,“这些你拿着吧。”
顾安欣然接受,云楼之上,钟声如铁牛般响彻云霄。他对着久久轻轻道:“新年好。”
新年喜庆,久久同样回了声“新年好”。
诸事已过,阮信的烧的退下来,她也终于平静下来。
她笑了笑,笑意融在她的脸上,也融进顾安心中。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说:“久久,有些事,不是我不想说,是不能说,若有一日能说与你听,我们还能和从前一样吗?”
阮久久看他良久,低低笑了一声:“世子,那又与我何干呢?”
万万人洗去一年乏顿,迎来新的希翼,却仍旧有人沉醉于往昔。
第40章
虽说陆家人一溜烟儿的跑了, 但阮久久依旧心情畅快,并且坚信恶人有恶报,有一天他们终究会落在自己手中。无论何时, 这个仇她都会报的!
三桥城里处处灯火通明,府院之中欢笑声阵阵。别枝院里, 久久正收拾着细软。前几日激荡的兵戈之事仿佛还在眼前, 摇曳的烛光下,她似乎听见大门被敲打的声音,没等她出去, 她厢房的门外便有了一团黑影。
阖家团圆的日子里, 旁人都已同家眷们开开心心的吃上年夜饭, 独阮府从前日的人影攒动人来人往变得寂寥起来,顾安一声不吭的走了。
“阮姑娘在吗?”
守门的老秦本在休息, 迷迷糊糊听见声音, 便敢去开门,却没想见到了孙仕的母亲。
她提着一个篮子, 外头并无车马,显然是走过来的。
“孙夫人怎么来了?”
孙夫人今年四十岁,但面庞间依旧可见年轻时的清丽,只是眼下一身素白衣衫, 发间也无多装饰, 于是雪白发丝便清晰可见了起来,憔悴也多几分。
她柔声道:“久久可在?”
老秦于是赶紧通报, 于是正在照看阮信的久久搁下药碗, 同半睡半醒的阮信说了一声后便离开。
到了门口,换了老秦照看会阮信。
厅堂内火光微微,阮久久看着孙母一身素衣, 猜到些什么。
“孙夫人节哀。”
孙夫人摇了摇头,将篮子放置在桌上。
于是一道一道菜缓缓呈上,金黄的乳酥,油亮的炙猪肉,花吹鹌子,玉蕊羹以及一道鲜虾蹄子脍,热气腾腾,肉香四溢,是刚出锅的样子。
阮久久有些惊异:“夫人可是有什么事?”
孙夫人吸了一口气,强撑精神递给了阮久久一双筷子:“除夕夜,想着久久父母在外,我便舔着这张老脸陪你吃上一顿团圆饭。”
阮久久知道孙母话未说完,只默默接下筷子。
“我儿...”孙夫人声音哽咽起来,“我儿孙仕,昨夜在城头被贼子斩杀。”她脸上逐渐现出一抹恨色。
阮久久准备安慰一下,但却被孙夫人抬手止住。
她夹了一筷子炙猪肉到久久碗中,随后又给自己夹了一筷,边吃边说道:“仕儿从前就与我常常提起你,说你英勇,说你比男儿还有志气,今日见到,便知他说的没错。”
一道清泪从孙母脸上滑下,她混杂着泪水吃着炙猪肉:“他死前叫我与你说声对不起,他那时父亲尚在牢狱,我又被陆锆抓走威胁他,他害怕,便失了分寸,害了你。”
孙母抬起头,眼中透出怜爱神情看向久久:“他向来不争气,我于城头听他一声呐喊时,初始也害怕,后来他强撑着与我说话时,我倒是没那么伤心了。久久,我不祈求你原谅仕儿,我亦感念你能不顾前嫌就下他的父亲。今日来,即是为他与你说声对不起,也是为我自己,同你说声谢谢。”
阮久久听了长长的一段话,心中生出莫名的情绪,她辩不出那是什么,只同孙母道:“他很好,他...向来不是撒谎的人。待朋友也真诚,因此大家都很喜欢他。伯母,您将他养的很好。”
她眼中真诚,看的孙夫人忍不住笑了笑,她眼中泪花莹莹,吸了吸鼻子,掩着泪色道:“吃菜吃菜,再不吃就凉了。”
月朗星空,漆漆的夜里挂着一轮圆胖胖的月亮,阮久久送走孙夫人后望着月色,觉得自己似乎能见到上面斑驳的纹路。
本该是团圆的日子的。
隔日,阮久久去祭奠了孙仕。
偌大棺椁,来往祭奠者络绎不绝,除却孙家亲戚,多是那日被困在城墙上的百姓。
若无孙仕那一声呐喊报信,他们绝无偌大勇气冲破瑞王士兵的桎梏,援军也没有这么快攻城。
她为孙仕点燃三炷香,咽下哽咽,鞠起笑来道一声:“好样的。”
正如年少时,小久久扯起孙仕的手,让他打欺负自己的人一巴掌,小孙仕颤颤巍巍打过去,小久久便扬起笑脸道:“好样的!”
在来往百姓口中,阮久久也知晓了那日还有一名舍生取义的女子,名叫王九。于是临行前,也去瞧了一趟,并为他的家人安排了住所及生计。
她想,三桥城里总是英雄辈出,孙仕是,王九姑娘亦是,还有那些城墙上反抗的百姓,前来救火帮忙的百姓,没有她们,被拷打杀死,被熊熊火焰烧死的人只会更多。
她很庆幸,这样的一个地方是她的家乡,这里的人,是她的同乡。
等到阮信能行路,他们便启程去了禹州。
本是想租一条小船,却在乡亲推不得的热情下收下一条崭新的乌篷船,还用水洗不掉的特制墨水上了一个大大的阮字,这是城中富商特地送与她的,盛情难却,阮久久只好收下。
下了河,一路莺飞草长,潺潺流水下鱼跃戏水,时光荏苒,到了下午,阮久久就到了禹州。
同三桥城有山有水不同,这里更加干燥,人也更加暴躁。
他们的船刚靠岸,便有一个凶悍的声音吼过来:“干什么呢干什么呢!靠那边去!这是我家老爷的停船之位,你这小猢狲,竟敢把乌篷胡乱停在此处。”
忽的被吼的愣住,阮信手中船桨不知是放还是不放。阮久久则左右看了看,只见两丈处皆是与她同样的小乌篷,好像的确只有此处是空着的,但此处也没有立着告示说是私人的位置不能停。
她脸上不悦之色乍起,起身叉腰就要与那踏着硕大的步子走近的胡须大汉争一番。
“你这家伙,哪里写了这块不能停了?这位置难不成是你家买的?”
但一个声音很快就打断了他们之间的摩擦。
“小娘子莫要听他胡言,你们停在此处就好。”
这声音如三月春风,柔的要吹开万树梨花。阮久久循着来声处看。只见一艘巨大的行船离他们极近,激起阵阵的浪花,画舫极高,且有两层,船头站着一个长身玉立的人物,他一身金丝绒线象牙白锦缎长袍,周身气质淡雅平和。
“咦,竟是久久,没想到在此处遇见你。”那男子端起和煦的笑意,眼中似闪烁着水光,好像很是思念。
熟悉的称呼跃进耳中,久久也是惊讶,眼前这个身影也逐渐与三年前那个在他家中教书的先生重叠,只是竟没曾想到这人会出现在此处,且模样已经大变。
倒也不是从清廉书生变得大腹便便,而是从前那只有书生气带点穷酸的年轻人如今有了掌握乾坤的上位者之色。
“许先生?”
许舒达没应,只是招招手,一稳重的男子便走到他身旁,说了几句话,那巨大的画舫便调转了方向停到另一边。
那胡须大汉暗暗瞪了他们一眼,啐了一口唾沫道:“真是不长眼,竟连堂堂许太尉也不认识么,我不过是去撒泡尿,竟枉费我在此留了许久的位置。”
待到许舒达迈着从容的步子走到岸上,身边男子赏了银钱,那胡须大汉才没再气恼。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他跪地匍匐感激涕零的说道,没一会儿就弓腰溜烟儿跑走。
阮久久犹豫片刻,不知自己是不是也要同那大汉一般跪下。但下一瞬许舒达的又开了口:“莫不是久久不认识我了?不过三四年,你怎么如此健忘。”
说完还同身旁的随从笑言道:“这就是在上京前教的女学生。”
旁边的人听此都一声惊呼,看着阮久久的眼神俱是窥探之色,“原来这就是那位阮小姐啊。”
同时对着久久也愈发恭敬起来。
她也终于作了一揖,虽不知许舒达眼下是何种状况,但也学着旁人的称呼,带着些客气道:“许大人安好。”她很尊敬如今的许舒达,但也猜不透他对过去贫寒时结交的人又是怎样的态度,因此觉得客气一些就很好了,再多的,她也没有去攀附的心思。